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苏老夫人冲着苏子玉招招手:“玉哥儿,过祖母这边来!”她把苏子玉叫到自己的面前,慈祥地抚摸着他的头,“好孩子!你受委屈了,你姑父是不是给你脸色了?”
苏子玉鼻子一酸——出事以后,大家都责怪他辜负了表妹,他也为此自责不已,可是他们都忽略了,他也是受伤害的那一个啊?他将头靠在祖母的肩膀上,声音嗡嗡地:“祖母,我不委屈,我只难受我伤害了一个好姑娘……”
苏子玉将王锐的所作所为给苏老夫人说了一遍:“到最后姑父还是护着我的。祖母,我不能去王家增添六表妹的烦恼,但我想去王祖父下衙的地方等他,亲自给他赔罪,这样姑母也不为难!”
苏老夫人点点头:“应该的,王家是厚道人家,不说你姑父这些年来为苏家做的事,就是王亲家,对你也不遗余力地提携。你是应当亲自去一趟。你姑父此番对你中拿轻放,固然有你姑姑的情面和他自己的明理,但恐怕其中也有嫣姐儿劝说的原因。唉!我只心疼嫣姐儿,多么识大体的孩子!要是搁别人遇到这事儿,还不迁怒我们苏家。她倒好,对我们比以前倒更周到了,也不枉这些年来你姑母厚待她。去年,她从松江府回来的时候,给家里带的礼面面俱到。而且,她送给冰姐儿的是一个海外来的精巧挂表,说是总共就三块,她、四皇子妃和冰姐儿一人一块,看看,这孩子的胸襟气度!”
苏子玉苦涩地说:“祖母,六表妹对我们的恩情远远不至于此!”他遂将自己在西南听到语嫣的所做所为给苏老夫人说了一遍,“祖母,六表妹原是打算做个无名英雄的,只是机缘巧合让我知道罢了。祖母,某种意义上说,苏家的爵位其实是六表妹的馈赠。从西南见到表妹之后,我心里就好难受,我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缺了一块……”
苏老夫人深深地震撼了:“嫣姐儿待你竟深厚至此?!……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玉哥儿,听你的意思,嫣姐儿和金山寺关系匪浅?所以她才能用自己所有的功劳换了你的爵位?”
苏子玉苦笑着点点头:“祖母,我猜她……是怕我在苗王那里受委屈……其实,去西南之前,我们去见过智空大师。”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递给苏老夫人。
“是弘一大师的《李公兵法》?”苏老夫人接过书,随意翻了几页,失声惊问到。苏子玉点点头:“大师说他算出我此番有凶险,为了不让六表妹担心,他才将此书送与我,希望对我有帮助的。”
“你是说大师认识嫣姐儿?”
“据我观察,大师视六表妹若亲人!表妹在大师面前比在姑母面前还自在随意。”
“这……”苏老夫人惊的站起来又坐下,良久,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是我们苏家福薄,嫣姐儿多好的孩子!”
“祖母,六表妹不愿张扬,而且这件事牵扯甚广,所以您自己知道就可以了。”苏子玉叮嘱道。
“你放心,祖母知道轻重。
苏子玉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才接着道,“祖母,如今我们苏家已经和四殿下绑在了一起,这次西南之行,我观四殿下有雄才大略,可堪为主。这些皇子们,大皇子勇而无谋,太子无德无能,三皇子……孙儿不了解,但想来也不会比四殿下出色,所以我决定跟随殿下建功立业。苏家虽封爵,但根基浅薄,母亲又是个直性子,所以以后家里要劳累祖母了。”
苏老夫人挥挥手:“孙儿休要多礼,自古富贵险中求。祖母虽愿意你平安,但既然阴差阳错走上了这条路,祖母自当尽心尽力!咱们一家人,不说二话,有我看着老宅,你放心!你刚才说三皇子,我倒是有些想法,说来你参考参考。三皇子如何我不清楚,但对林贵妃,我知道一些往事。”
“林贵妃?”
“对!当年林贵妃入宫,林太傅立刻和她断了联系,大家都以为是林太傅恨林贵妃违背了他的意愿,入宫为妃。我起初也这么想……”苏老夫人沉吟了一下,“后来,你被派到四皇子身边,我就常常咂摸这件事,倒让我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林太傅何许人也?两朝太傅!他怎么会因为这一点点小事儿就如此做绝呢?说句不好听的,他绝对不是囿于儿女情长的人。况且,林贵妃如此盛宠,他难道不怕万一以后她的儿子继承大统,会清算林家?你姑母隐约和我提过,林太傅曾立下遗嘱:林家其他人不许与贵妃来往!确实,所有人都不把林贵妃看成林家人,看看,做的多绝!我有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林贵妃当年是做了什么让太傅觉得会危及林家宗族安危的事情,太傅怕万一事发牵连林家,才将林贵妃和林家彻底摘开来的。从林贵妃来看,三皇子不可靠,而且就算是为着亲家母的面子,你也不能和三皇子有瓜葛!”
苏子玉陷入了沉思,许久才道:“祖母言之有理,我知道了。家里有祖母在,我去西南就放心了!”
苏老夫人怜悯地看了孙子一眼——从此以后,孙子就走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了,她苦命的孙子!
苏子玉没有告诉苏老夫人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西南,在西南见到语嫣,听一元说了他对她的深情之后,他就隐隐有个疑惑:如果自己真对她深情如斯,又怎么会在与她定亲的前夕“抛下”她上战场上呢?他只是个小翰林,又不是英国公那样定鼎乾坤的大人物,这场战争没他不行。
他问过一元这个问题,总觉得一元支支吾吾仿佛在隐瞒什么,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联想到语嫣和金山寺的关系,他就猜测他去西南大概和语嫣相关,这个傻丫头是内疚自己受她的牵连,险些丧命,才拼了命的想要补偿他呢!刚才,见到家门口熟悉的石狮子,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张改变他命运的小纸条:你觉得,区区一个小翰林,能护得住与金山寺有关系的妻子吗?
猜想被证实之后,他的心一片柔软:真是个傻丫头,做坏事儿的是别人,为什么她要自责呢?这件事他不打算告诉苏家任何人,他不会留下一丝让苏家人迁怒她的机会,这大约,是如今他能为她做的唯一小事儿了吧!
苏子玉低着头,慢慢往青竹院走去,太医说的果然没错,熟悉的场景让他想起越来越多的往事,那么——他会想起她吗?
初春的青竹院颇有些光秃秃的,院角的那一丛翠竹显得格外的郁郁葱葱,苏子玉站在竹林旁边的小亭里,脑子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呼啸而过,他拼命的想要去抓,却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他揉了揉额角,吩咐道:“沏壶茶来!”
一元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要请刘掌柜在院子里喝茶吗?”少爷好像有点不对劲,他连叫了他几声禀报说“刘掌柜来了”,少爷都没吭气,也不知道少爷听到了没有。
“什么?”苏子玉愣愣地问了一句。
果然没有听见!一元只好又说了一遍:“刘掌柜说有事禀报。”“今天太晚了,明……算了,让他进来吧!”刘掌柜不是个鲁莽的,定是有要事。
刘掌柜将一个不小的红木箱子轻轻地放到石桌上,笑着禀报说:“东家辛苦了,原不该今天来打扰东家,但我怕误了东家的事儿,所以前来叨扰。”
“刘掌柜无妨。这是?”苏子玉指指箱子。
“这是冬青姑娘送来的,说是表小姐让转交给您的。”刘掌柜说完就静静地立在一旁。苏子玉看着箱子愣了一会儿,半响才说:“我知道了,一元,去送送刘掌柜!”
苏子玉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满满一箱子各式各样的首饰,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枚红玛瑙的指环。他觉得这些首饰都很眼熟,脑子也越来越疼,好像有一把尖利的刀在搅……
“啊——噗——”他不由地捧着头,随即喷出一片红雾,在朦胧的雾中,那个不敢被他记起的画面渐渐清晰:
他宠溺地看着女孩,笑吟吟地问:“嫣儿,今年是你在王家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女孩脸微微红,撅着嘴巴:“哪有问人家想要什么的呀?礼物不是要让人惊喜的吗?”
他无奈地揉揉她的额发:“我是个笨人,所有能想到的惊喜都已经想完了呀,好嫣儿,你就给个提示呗!”
女孩歪着头,眼珠儿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好吧!那就绕过你吧!我听说有个地方,互相爱慕的两人成亲的时候都会互送指环,并亲手给对方戴在无名指……”她晃了晃自己白生生的左手……
苏子玉拿起指环,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套去,他的手抖动的那么剧烈,以至于试了几次才套上:嫣儿,嫣儿,我回来……不!我再也回不来了……
“少爷,您怎么了?大夫!我去叫大夫……”一元送刘掌柜回来,见自家少爷满脸是血,绝望地靠在石桌上,双眼死死地盯着红木箱子,吓的就要往外跑。
“一元,回来!”苏子玉低喝到,“我没事儿,不要惊动祖母母亲……你过来,扶我去书房……”说着苏子玉踉踉跄跄地去抱红木匣子,一元想帮忙他也不让。
苏子玉将自己独自关在书房里,从书柜后面拖出一个半人多高的大箱子,那里面装着语嫣送给他的所有东西。他将红木小箱子小心地放好,扶着墙走到书柜前,打开里面最小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又扶着墙走到箱子旁边,跌坐在地上。
苏子玉将扁平的盒子打开,盒子里满满的全是信!他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哭一会,笑一会:嫣儿,只有今天,我可以放肆地想你,明天起,你就只是我的表妹了……我不会放过那纸条的主人……但今晚,我只愿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