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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寒门婚娶

第三章寒门婚娶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慕容昭入住将军府第三天,宫里忽然来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燕长公主慕容昭,聪慧贤良,深得朕心。鹰扬将军拓跋岩,战功赫赫,忠勇可嘉。朕为二人赐婚,着即完婚,不得有误。钦此。”

传旨的太监念完之后,整个将军府鸦雀无声。

拓跋岩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

慕容昭跪在他身侧,心跳如擂鼓,但面上波澜不惊。

“将军,接旨吧。”太监笑吟吟地将圣旨递过来。

拓跋岩伸出双手,接过圣旨。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看懂了这道圣旨的意思。

皇帝不是在成全他,是在羞辱他和慕容昭——亡国公主配寒门武将,刚刚好,谁也别嫌谁。这不是恩赐,是把两个弃子拴在一起,让他们自生自灭。

太监走了之后,拓跋岩拿着圣旨站在院子里,指节攥得发白。

“皇帝这是在羞辱我们。”他咬着牙说。

“我知道。”慕容昭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不是坏事。”

拓跋岩猛地转头看她:“不是坏事?”

“这道圣旨,保住了我的命。”慕容昭说,“也保住了你的前程。”

“什么意思?”

“皇帝把我赐给你,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慕容昭不是他的妃子,不是他的禁脔,是你拓跋岩的人。那些想打我主意的人,要先过了你这一关。”她抬起眼帘看着他,“而你,一个寒门出身的将军,有了一个公主做妻子——虽然是亡国的公主,但好歹是公主。这对你来说,是身份的加持,是门面的提升。你不再只是一个泥腿子将军了,你是驸马都尉,是皇亲国戚。”

拓跋岩攥着圣旨的手松了一些。

“你管这叫好事?”

“我说了,不是坏事。”慕容昭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皇帝这道旨意,本质上是把两个最没有威胁的人绑在一起,既安抚了北燕遗民,又堵住了世家的嘴。他以为我们是废物和废物的组合,成不了气候。但他错了。”

她转过身,正视着拓跋岩,目光清亮而坚定。

“废物和废物凑在一起,未必还是废物。”

拓跋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不是武力,不是权势,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压不垮、打不死的东西。

“婚期定在三日后。”他说。

“我知道。”

“我的将军府很破。”

“我看到了。”

“我没有多少积蓄。”

“我也不需要绫罗绸缎。”

拓跋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慕容昭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在面对一场假婚姻的时候,反倒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拓跋将军,”她说,“你我之间,只谈交易,不谈感情。你护我周全,我助你夺权。至于其他的,不必多想。”

拓跋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

三日后,将军府。

拓跋岩说的“很破”,慕容昭觉得是过于谦虚了。

这座所谓的将军府,其实就是一个三进的旧宅子,墙皮剥落,瓦片残缺,院子里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正房勉强能住人,偏房有一半是漏雨的。整个府里只有一个老管家、三个丫鬟、两个厨子,再加上拓跋岩手下的十几个亲兵。

没有红绸,没有喜字,没有唢呐,没有宾客。

按照皇帝赐婚的规格,这简直是寒酸到了极点。

但慕容昭没有抱怨。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衣裙——说是红色,其实是拓跋岩的亲兵从集市上买的一匹最便宜的红色布匹,连夜赶制出来的。料子粗糙,针脚歪歪扭扭,领口和袖口都没有绣花,甚至连盘扣都是凑合的。

但她穿着这件衣裳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多美——虽然确实很美。

而是因为她的表情。她没有笑,没有哭,没有委屈,没有愤懑,也不羞涩。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出来,像一株从石头缝里开出的花。

拓跋岩站在院子里,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将军铠甲。

他没有穿喜服。一是因为他没有喜服,二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这是一场假的婚礼,何须作伪?

但看到慕容昭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穿一件喜服的。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没有宾客,没有仪式,”他说,“只有一杯合卺酒。喝了,就算礼成了。”

慕容昭点点头。

亲兵刘武端来两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浊酒——不是好酒,是边关将士喝的那种劣质酒,烈,苦,涩口。

拓跋岩端起一碗,递给她。

慕容昭接过,手指触碰的一瞬,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烫。

“敬公主。”拓跋岩说,语气像是在军中敬酒,硬邦邦的。

“敬将军。”慕容昭说。

两只粗陶碗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人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如火,烧得慕容昭眼眶微红。她从不喝酒,北燕皇宫里的酒都是甜的,这种烈度她承受不住。

但她没有咳嗽,没有失态,只是舌尖微微一抿,将那股辛辣压了下去。

拓跋岩看在眼里,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空碗,连同自己的碗一起递给刘武。

“去弄碗蜂蜜水来。”他低声说,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

慕容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勾住了瓦片。

拓跋岩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一把将慕容昭拽到身后,左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刘武!”他低喝。

刘武已经拔出了刀,朝院墙的方向冲了过去。

紧接着,院墙上翻进来七八个黑影,身法矫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手持利刃,面蒙黑巾,直奔拓跋岩和慕容昭而来。

“有刺客!”

院中的亲兵瞬间拔刀,迎了上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飞溅,简陋的将军府变成了修罗场。

拓跋岩一把将慕容昭推进正房,用身体堵住了门口。

“进去,别出来!”

慕容昭跌坐在地上,听着门外传来的金属碰撞声、惨叫声、利器入肉的声音,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不是没有见过血。北燕城破的那天,她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但那是城与城之间的战争,而这一次,这些人来是为了杀他们,杀她和他。

她咬着嘴唇,逼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慌。

她是他唯一的脑。

慕容昭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书案上有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张洛阳城的舆图,桌上有几封信件。

她的目光忽然定在其中一封信上。

信封上写着“宰相府缄”四个字,字迹工整而矜贵,一看就是出自世家子弟之手。

慕容昭伸手拆开那封信。

信的内容很短:“寒门贱种,何敢僭越。今夜取尔首级,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没有署名,但那个语气,那个字迹——

慕容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宰相。

是宰相。

皇帝把慕容昭赐给拓跋岩,本是想把两个弃子拴在一起。但在宰相眼里,这恰恰是一个信号——皇帝在扶植寒门,在打压世家,在用拓跋岩这个泥腿子将军,来制衡宰相的权势。

所以宰相要先下手为强,在拓跋岩根基未稳之前,除掉他。

连同她一起。

院外的厮杀声渐渐小了。

门被推开,拓跋岩浑身是血地走了进来。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但他的眼神依然沉稳,像一块被火烧过也不会裂开的石头。

“死了六个,跑了两个。”他说,“刘武已经去追了。”

慕容昭站起来,将手中的信递给他。

“是宰相。”

拓跋岩接过信,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我知道。”

“你知道?”

“这世上想要我命的人很多,排在第一的就是他。”拓跋岩将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盆里,看着它燃成灰烬,“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他选在今天动手,是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着慕容昭,目光中有一丝歉意:“抱歉,新婚之夜见血,不吉利。”

慕容昭摇头,声音坚定的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走到拓跋岩面前。

“坐下来,我帮你包扎。”

拓跋岩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

慕容昭蹲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将他左臂的袖子卷起来,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血流不止。

她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但还是咬紧牙关,拿起布条,开始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拓跋岩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能看到她额角因为隐忍而暴起的青筋。她绑得又快又紧,手法干净利落,不是养尊处优的公主该有的手法。

“你会包扎。”他说。

“北燕打仗的时候,我去过伤兵营。”

“公主去伤兵营?”

“皇兄只会逃,我不去,谁去?”

拓跋岩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十六岁刚入伍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在伤兵营里哀嚎着死去的兄弟。如果当时有一个这样的人……哪怕是给一口水喝……

“好了。”慕容昭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不要太用力,三天后换药。”

拓跋岩活动了一下手臂,绑得松松紧紧合适,既不影响活动,又能有效止血。

“谢谢。”他说。

慕容昭摇头,抬起头看着他。

“拓跋岩,”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轻而坚定,“我说过,你护我周全,我助你夺权。今晚的事,证明了第一件事你已经做到了——你确实在护我周全。那么第二件事,该我来做了。”

拓跋岩看着她。

屋外是满地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尸体,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这是一个惨烈至极的新婚之夜。

但这个刚刚经历生死之劫的女人,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何逃命,而是如何反击。

“你要怎么做?”他问。

慕容昭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拓跋岩走过去一看,纸上写着三个人名。

“北燕在中原的暗桩,”慕容昭说,“这三人是核心。我明天就开始联络他们,查宰相的底细。世家大族,哪个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田产、商号、私兵、通敌、贪墨……只要查,一定能查出来。”

拓跋岩看着她笔下那三个名字,嗓子有些发干。

这个女人,不只是有胆量,有智谋,还有实实在在的资源和人脉。三百七十二个暗桩,遍布中原各州,那是北燕二十三年积攒下来的情报网络,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他忽然意识到,皇帝以为是把两个废物拴在了一起,但实际上——

他亲手促成了一个最危险的组合。

一个执刀,一个握棋。

一把刀不可怕,一盘棋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执刀的人会下棋,下棋的人手里有刀。

“好。”拓跋岩说,“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慕容昭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需要你活着。”她说,“很长很长时间地活着。”

拓跋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夜里的星火,又像是深冬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不单单属于自己了。

---

新年夜里,将军府没有守岁的爆竹,没有满桌的佳肴,只有一地的血迹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

慕容昭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亲兵们清理血迹。红色的血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进泥土,很快就被这个寒冷的夜晚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

“公主,”老管家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将军说您今晚没吃东西,让老奴煮了碗粥。”

慕容昭接过粥碗,看了一眼——白米粥,里面加了几颗红枣,热气腾腾的。

这已经是将军府能找到的最好的食材了。

“替我谢谢将军。”她说。

老管家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慕容昭端着粥碗,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红枣粥。

她想起小时候,母后也喜欢在冬天给她煮红枣粥。母后说,红枣补血,冬天喝了对身体好。

母后已经死了两年多了。死在她皇兄的猜忌里——皇兄听信谗言,说母后勾结外戚,将她打入冷宫。母后在冷宫里熬了三个月,在一个雪夜里吞金自尽。

慕容昭当时跪在冷宫门口,跪了一天一夜,跪到膝盖血肉模糊,皇兄也没有开门让她进去看母后最后一眼。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她忽然想起方才包扎时,拓跋岩低头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有警惕,还有一些复杂的她一时半刻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拓跋岩不是坏人。

也许他粗鲁,也许他莽撞,也许他不通人情世故。但他不会害她。今晚他把她推进屋里,自己堵在门口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一个会在新婚之夜把后背对着刺客、把身家性命赌在一道木门上的人,值得她赌上一切。

慕容昭放下粥碗,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拓跋慕容。

这是她的新名字。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北燕的公主,不再是亡国的俘虏。她是拓跋慕容,是拓跋岩的妻子,是他的盟友,是他手上的棋子和执棋的手。

那些害过她的人,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那些想让她死的人——

一笔一笔,慢慢算。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慕容昭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吹灭了灯。

新婚之夜,一地血腥,一碗红枣粥,一个人。

还有一颗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的、炽热的、想要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