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又来,又等到第三个春
“父皇!”
“儿臣心仪盛氏嫡女,恳请父皇赐婚!”凌熠跪在桌前,额头紧贴地板。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一对视,内心的纠结就完全暴露。
良久,皇上一捋胡须,沉默片刻:“你当真喜欢那盛家姑娘?”
凌温低下的头细微一动
“儿臣……当真心悦于她。”
皇上深深叹了口气,他又怎能不懂自己亲骨肉的心?
可对于盛家,他心怀愧疚,如今盛家小女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至少嫁入皇室,也算有个归宿。
“…准了。”
过了一日,凌熠才知兄长请婚一事,尽管多年前他就有过这种预感,可事情落地时,内心却是比想象中的更复杂
有悲伤,有喜悦,还有不甘。
小时候,他曾问盛昭芸想没想过长大后想嫁给怎样的夫君
她说:“温柔的,待她好的,就像温哥哥那样的。”
长兄永远是那般温润如玉,性格沉稳,若是他,定能待芸儿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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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铺红叠翠,冠盖如云,十里红妆
待到凌温进入盛府,迎娶盛昭芸,他将前几日定下的誓言又反复咀嚼,又吞咽下去。似是这样做,就能坚定些。
凌熠就站在离二人六尺远的门外,在欢呼的人群中显得突兀
面色平静,他只是淡淡的将视线落在隔着红盖头内的脸庞
盛昭芸察觉到了那投来的目光,却未回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傧赞话毕,凌熠没同众人一起去闹洞房,向门外走去。
洞房内,凌温从旁搬来一床被子,往地上一铺:
“睡吧,仪式繁琐,想必你今日是累坏了,我睡地上。”
盛昭芸本是捏紧手指的,听到他话后,指尖就绽开来。那日所探寻的情感,有了定论。如今,她于他,他于她,情感早已是一片混沌不清
“这怎么行,地上很凉。”
凌温失笑:“那我总不能同芸儿妹妹同床共枕吧。”,“我定会保你清白,绝无二心。”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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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二十三年三月,先帝驾崩,皇太子凌温继帝位,太子妃盛昭芸随新帝为皇后,尊号为静。
后封二皇子为毅王,远亲凌砺特封郡王:苍王
大殿上,他龙袍加身,她凤冠霞帔。他是晏宁的帝,她是晏宁的母。
有人歌赞皇上与皇后年少相识,除皇后外再无妾室,相敬如宾,羡煞旁人。可大多的声音却是斥责她未曾诞下皇子,不配做一国之母。
当听到这些话时,身旁的侍女总是急得在她面前嚷,盛昭芸始终只是浅浅一笑,不达眼底。
每每白日,她整日读书,练字,插花,除此之外就是去太医院学习医术
每每夜晚,他来她殿内,总是饮茶下棋,共谈诗书
日日如此,平衡竟维持了近一年
自前朝起,北边境外坐落的风蹄国,于晏宁来讲,一直是极大的威胁
近年,风蹄两势分裂,对内,同室操戈。对外,当位风蹄王伺机而动,只凭一个机会,战争一触即发。
一月前,西边境外一小国突然发起进攻,猝不及防。为及时平息战乱,命派遣大量兵力,两月内平定。
即日,风蹄派使臣来晏宁交涉。两国关系都僵持到如此地步,定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不过是开战前的笔墨罢。
殿前,那使臣开门见山,提出和亲一事
霎时,众人心里发疑,皇室内唯一的长公主多年前已逝,现在提出和亲,意味不明。
凌温感到一阵子寒意,揣揣不安。
随后那使臣这一个夸赞国师占卜的本领高强,那一个风蹄王对其有多信任,内容实在莫名其妙
而后,震惊四座:
“我国国师算出一卦,风蹄王的妻室应是…
贵国皇后,静皇后!”
空气凝固了,凌温一瞬间动弹不得,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随后而来的是滚滚怒意:
“荒唐!胆大包天!竟然让朕的妻去和亲!”凌温的眼布满血丝,拍桌而起,恨不得马上杀了面前的奸佞,
“古往今来,均无皇后和亲之事!岂有此理!”
“我们风蹄一直是希望与晏宁以和为相处之道,况且,若真的此时刀枪相对…难道陛下要以这不全的兵力…?”
哪里来的和为之道!
前些日子西境一国突袭边境,主力军大多被调动
这两国分明就是早就串通好!
“仪式需在城外进行!风蹄王自会来接亲。请陛下半月之内定夺。”说罢,那使臣一挥袖便走出了殿门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是**裸的羞辱!哪怕是以这薄弱兵力撑一会也可啊!”
“陛下!西境开战不久,国内这些兵力撑不住多久啊!怕是等主力回来后,数座城池早就满目疮痍了啊!”
“闭嘴!你们以为朕不清楚吗!”凌温狠狠拍桌,怒火中烧
“陛下。”一道波澜不动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的骚动
丞相李勃向前一步
“状况如此不利,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难道陛下要为了自己的尊严,为了皇后,让我国百姓白白送命吗!难道要让我国领土被他国人践踏吗!皇后娘娘也是心系国家之人,救了万千百姓,值得被百姓歌颂,被百姓所敬仰!”
若非如此,皇后就要背负骂名?呵!
“爱卿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他抬了眼,眼里毫不掩饰对李勃的怒火。
“朕累了。”他起身离开
等到回到御书房,所有帝王威严散落一地,凌温愁容满面
他揉了揉眉间,提笔:
““致弟凌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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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
“李大人,为何要费这么大力气,将盛昭芸置于死地?”
李勃冷笑将茶盏狠狠砸在桌上“盛家的,一个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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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凌熠同凌温在御书房相见
“熠儿,如今局势你可知道?”
凌熠沉默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嗯”
凌温沉默半晌,仰起头,“朕打算…让芸儿去。”
瞬间,
“砰!”
凌熠额上青筋暴起,挥出拳头,狠狠砸在了凌温脸上
凌温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几步
“皇兄你是还嫌负芸儿的不够多吗!如今还要让她……”
“你可知这么多年来外界是怎样唾弃她?可你就像听不见!你负她,你…”
极度的愤怒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茫然,半句话也讲不出
凌温扶着桌站起来,“朕叫你来,是有事求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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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凌温踏进凤栖宫,他屏退所有下人,走进盛昭芸的寝房
屋内,没有点烛光,但今夜的月亮尤其亮,清辉洒满室内,角落里漂浮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她靠在窗边,一袭素衣,卸下所有荣华。仿佛此时,她就是一个平凡的女孩。
她撑着下巴,出神地望向远方的月
“芸儿。”一声呼唤将她唤回现实
她起身,欲要去沏茶,“陛下怎么一声不吭?”
凌温拉住她的手腕,停住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月色隐隐约约照清楚他的脸庞,她看着他
“陛下的脸怎么…”
“无妨,朕今日有事同你说。”
凌温松开她的手,正对着她
“风蹄的人要你去和亲。”
“嗯”,她垂下了眸子,不看他的眼睛,“臣妾听说了,皇上怎么想?”
“若朕…要你去呢。”
她猛地睁眼,瞳孔微微颤抖,身体先于意志,泪水自流
“陛下是要臣妾……死?”
瞬间,她冷静下来,偏过头去。眼中的一丝悲和惊荡然无存
“国需臣妾死,臣妾不得不死!”她抿住唇,将所有泪的迹象咽下,“臣妾,心甘情愿!”
凌温张了半天的口,终于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接前文,也不搭后文:“芸儿,在你眼里,我是皇帝,还是温哥哥。”
她偏着头,“陛下就是陛下,为什么要问这话?”
一种强烈的冲动吞噬了凌温,他猛地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直视他
月被薄云遮住,等薄云飘走,月光一点一点照清楚她的脸。
随着年岁,那女子面容逐渐长开,柳叶眉弯弯,红唇皓齿,一张瓜子脸纳下了精致小巧的五官。
可她眼中泉好像早已干涸,不再丰沛。曾经的面容再也无法与现在重叠
是他抽干了她眼中的泉水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那是下意识的暧昧动作,临摹出她完整的容貌。从眉,到眼角,再到鼻梁,最后停在了上唇
她的唇小巧又红润,鬼使神差的,凌温低下头,靠近,直到唇和唇越来越近,就要交叠,
盛昭芸微微偏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凌温顿时回了神
“是朕失态了。”
盛昭芸仍不转头,轻颤开口,将与面前这个男人有关的五年娓娓道来
“芸儿还小时,等了你三年,这三年,是为温哥哥的承诺而等。而后的两年,是为了等那日雨中眼中含的意义,这两年,是为了陛下的想法而等。”
凌温哑然
“如今,臣妾心中已有了答案。”
“最后,臣妾还有一个请求。”说罢,她走进内间,从最下层的柜子拿出来了一沓纸
凌温整个人僵在一旁,只得点头
“当年的事,搁置了太久,刑部也不再调查。这是臣妾这些年的努力,还请陛下为我父亲的死有个交代!”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接下
“好”
一切恢复了平静,待盛昭芸沏好茶,将茶递给凌温时,他像个孩子似的开口:“芸儿,你爱过朕吗?”
怎么可能没有一丝爱?不然她怎会跟随她这么多年?那日雨中,她脆弱不堪,他为她撑伞,少年面容温柔真挚,足以将乌云散开,让大雨停下。可这么多年,终究已经被消磨的一点不剩,要硬说,残留的只剩执着
她低眉浅笑:“不过是小时的倾慕。”
他听到这句话,卸下了浑身的力气
“朕为何,如今却爱上你了呢?”
一句反问,不是问她,而是在问他
盛昭芸微微低眉:“茶要凉了,陛下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