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层越光鲜亮丽,里层就要用更阴暗腐臭来衬托。
皇城是这样,至少在纪桓心中是如此。
他曾经活在最肮脏的地方,就是那皇城的里层
他没有姓,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单字一桓。
收养他的老婆婆去世后,他断了经济来源,他很饿,就要靠偷钱来谋生
起初,他还是紧张,时间久了,也就不怕了,熟练了。
这次他盯准了一男人的口袋。纪桓极速一抽,悄无声息的将那男人的钱袋子揣进自个儿兜里
“啊!”却是个姑娘的声音
一个比他要小,看起来还要瘦弱的小姑娘被撞倒在地上,装着绣布的箩筐,原是在手里端着的,现在却躺在地上,精美的绣布散落一地
被拿钱袋子的男人似是感受到兜里的重量减轻了不少,手一摸,眉一横,冲着那小姑娘喊:
“死丫头!你偷我钱!”
“我没有!”明明一副要哭的表情,却还是强撑着瞪着面前的男人。
“你这死丫头还瞪我?”那男人低声揪住小姑娘的衣领,头朝四周转,“大伙快来看啊!偷钱了!”
原本流淌的人群一下子停滞,纷纷扭头朝这边看来,接头交耳
可她还是坚定:“我没有偷!”
以这块为中心,周围人朝这边聚集
散落在地上的绣布也被踩得污秽
“不承认?搜!”说罢那男人的手伸向小姑娘
一寸又一寸……
小姑娘再也憋不住眼泪,哗哗的流下,却没有哭喊,仍然一副坚持己见的表情。
纪桓愧疚不安,若是因为他,一个几岁的孩子就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剥夺仅有的尊严。
若是因为他……
他猛地冲上前去,挡在小姑娘面前
大喊:“是我偷的!不是她!”
他目光炯炯,全然没有方才那副犹豫不决,恐惧,愧疚的样子。
见那人怀疑不信,纪桓,从兜里拿出钱袋子,递给他
那男人数了有一会儿,一文不差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过去了,纪桓的腹部被猛然一踢,倒在了地上
围观的人一惊,不少已经撤走了
哪成想那男人反而更加暴怒,又蹲下身去往纪桓脸上连揍三拳,直到他彻底晕过去才满意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夜来了,他还躺在地上,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睛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发现那小姑娘还在他旁边坐着
视线逐渐清晰,他揉了揉眼睛
那小姑娘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两道道挂在那,丈量出半脸长度。看年龄,她应该只有五六岁
纪桓缓缓起身,低着头:
“抱歉。”
姑娘也低下了头,不知道该回什么话,从兜里掏出来一小块粗粮馒头递给他:
“小哥哥,你是饿了吧。”
纪桓盯着馒头,吞了口口水。而后又抬起头看她:
“我……”
见那女孩坚定要给他的样子,再加上他是真的非常饿,就接下,硬塞进嘴,大口吞咽
馒头全进了肚,他抹掉脸上的馒头渣: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收完绣布,小小声开口: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没有人给你起吗?”纪桓惊着看向她
小姑娘摇了摇头:“我住在一个做工的房子里,人很多,没有人管我的。”
“那你爹娘呢?”
“我…记不清了,自我记事起,我就是一个人了。”
小姑娘神色平静,仿佛说的是他人的故事
“你娘定是养过你的。”他安慰地拍拍她手背,他不想再问太多,便住了嘴。
看着那姑娘眼里含星,显得整个人颇有灵气
“你叫小灵儿好不好。”纪桓笑颜绽开,“衬你。”
“小灵儿…小灵儿…”她反复念,要将这三个字永远刻进脑。
她满意地嘴角微起
“你叫什么?”
“阿桓!"
这名字是他起的,因而这世上他就又多一份牵绊
自那之后,招工的不愿收纪桓。
这里的人格外的视钱如命,他是小盗这件事整个区域的人都知道,人人都离他远远的,如过街老鼠
只有小灵儿,傍晚偷摸的去找纪桓,给他塞些吃食
直到做工的头头发现小灵儿和之前的小盗有关系,也把她赶了出去
小灵儿手巧,做的木雕精巧。小灵儿雕刻,纪桓砍木。二人有了谋生的手艺,在上河区卖木雕。
一日,准备收摊,纪桓牵起小灵儿的手,一时间被这滚烫的体温吓到了
“小灵儿,你手怎的这般热?”纪桓又捏了两下她的手
小灵儿摇头:“天气太热,没关系的。”
纪桓也就作罢,跟着她一同摆整齐摊子
是夜,小灵儿就发起了高烧,纪桓要带她看病去,她不愿,说自己是太累,多休息些就好
直到这样的状态持续半月,炎夏已过,可小灵儿的手,还是不凉
等某日,小灵儿在摊布上摆木雕时,晕倒在地,纪桓这才意识到她这么久来一直在强撑
下河区没有医馆,他就背着小灵儿去上河区求医
当日的上河区格外的热闹,不知在庆祝什么,纪桓也没空凑热闹
他跑的急,撞到了前面的官员
那小官见到是两个小孩,来了劲,咋呼道:
“撞到本官还不道歉!”
小灵儿趴在他身上,耳边还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灼热喷洒,纪桓的焦急燃得更盛
匆匆说了声抱歉,他就要走
可那小官不愿放过他,堵着他的路
纪桓闭上眼,紧紧咬住牙:“我妹妹生病了,烦请大人让个路。”
“我若是不让呢?”
纪桓心中的火苗愈盛,燃至瞳孔中,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
比火焰还要炙热百倍
小官被盯恼了,抬手就要打他
预想到的疼痛没有袭来
那是一个高壮的男人,正死死地攥住那小官的手腕
小官一下慌了神,收了手谄媚道:“大将军,您怎会在这啊?”
那大将军没理小官,蹲下身来,盯着纪桓的眼
目中带火,他狠狠地反盯大将军
活是一匹几乎不可被驯服的幼野狼
大将军来了兴致:
“小子,这上封的医药费可不是像你这样的小娃能付得起的,我可以自掏腰包给你妹妹看病,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管怎样,只要能治好小灵儿,他怎样都可
他收敛起锐利的目光,点头答应了他。
小灵儿在里看诊,大将军带纪桓到门口,开口道:“小子,你可知我是谁?”
纪桓没说话,摇了摇头
“我是镇北大将军,纪胜。”
纪胜又追问:“你可有名字?”
“阿恒”,他简短开口。
“没有姓?”
“没有。”
“那好。”纪胜拍了拍纪桓的背,“你记住了,你答应我的是什么条件。”
“做我的养子,任我培养,任我使用。从今往后,你叫纪桓。”
纪胜目光不动,准备欣赏起纪桓的表情变化
可他表情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干脆的应下
“好。”
纪胜没料到他这样爽快:“不再考虑?”
纪桓摇摇头:“等她病治好,我就随你走。可你要同意我,不让她饿着。”
纪胜抚掌大笑:“不错!本将军喜欢这性子,方才你说的,都准了!”
随后纪胜将一令牌塞到他手上:“再过七日,拿着这个,来皇城的纪将军府找我。”
等纪胜走后,纪桓进了医馆,离小灵儿远远地站在门外
床榻上的女孩退了些热,细眉微微舒展开来
纪桓手中的令牌又被攥紧了几分
酉时,离开了医馆。小灵儿被纪桓背在身上,体温传来,已不再灼热
小小的男孩提着药,背着小小的女孩往他们的家一步步走去
一日后,小灵儿彻底退了热,睁开眼,视线却是一片模糊:
“阿桓哥哥,我看不清了。”
纪桓见她醒了,拉住她的小手:“小灵儿是不是还没睡醒?待会就好了。”
小灵儿点点头,准备下床
“今日阿桓哥哥为你做了些好吃的,多吃点,身子才能恢复的快。”纪桓起身去盛饭
小灵儿从床榻上下来,却被木凳绊倒
再往前走,她撞上了桌子
纪桓放下碗筷,赶紧去扶她
等对上眼,才看清她的眼神涣散,无法聚焦。
他一阵阵后怕,抱起小灵儿就往那家医馆跑
之前的郎中说,这眼疾是因前些天的高热引起,且会随着日子加重
纪桓浑身卸了力
若是他走了,谁来照顾小灵儿?可若是他不走,大将军又会怎样?
纪桓咬了咬牙,离开了医馆
回到下河区,他将小灵儿安顿好,跑到隔壁刘姐家,手里提着一兜铜板
那日,他跪在刘姐面前
他说他会定期寄钱,恳求她好好照顾小灵儿。
刘姐本就可怜这两个孩子,心疼得答应了。
自那以后,已过六日。
当日残夜,小灵儿蜷缩在一团,呼吸平稳
素光慷慨泼洒至她的全身,灵巧的脸蛋一览无余
纪桓坐在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她的发,她的颊。指尖留恋不舍。
下定决心般,他轻声开口,细微的似是呢喃:
“小灵儿,阿恒哥哥定会再来见你,你一定要等他。”
之后提起包裹,向门外走去。
往皇城走来的路,他又往回走了一遍
踏过的每一步,明明是决绝的,却又带些撒泼的幼稚,步幅那样的小。
他想回头,但他不敢回头。
黑夜的幕布一点点被抽开,露出黎明特有的晨曦。
小灵儿在梦里好像听到了谁在低语,听不清,也不知那是谁
早阳点染在她眼皮上,温柔唤醒她,她听到灶台一阵窸窸窣窣,她猛地坐起身:“阿恒哥哥!”
“小灵儿,吃些东西吧。”不是少年的声音,是一道女声
“刘姐…?”她将身子再前倾些,“阿恒哥哥呢?”
“阿恒他…出去了,一段日子不会回来。”刘姐擦了擦手,压下声音道
“他去哪了?我要见阿恒哥哥!我要见他!”她有种极为强烈的预感,预感他们可能不会再见
刘姐忙紧抱住她:“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小灵儿很想嚎啕大哭,可她怎么一滴泪都留不下来了?
七年,恍若一瞬
那日,皇城有庆典,刘姐提议带小灵儿去凑凑热闹。
皇城的大街上摩肩擦踵,路人纷纷讨论:
“听说前日皇上封纪大将军的养子为少将军!”
“听闻那少将军不过才刚过十五!”
“少年英才啊!”
“好像叫…纪桓?”
“对!就是纪桓少将军!”
刘姐搀着小灵儿在街上走,听到路人说到“桓”这个词,她能在臂弯里感受到小灵儿的身形一震
街上人纷纷。
刘姐被狠狠撞了,她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却发现方才是连带着小灵儿一起倒,可小灵儿没刹住,就要倒下去
届时,一少年扶住小灵儿的手臂
“姑娘小心!”
稳稳地扶住。
小灵儿缓缓抬起头,想要同他道谢
涣散的眸子盯上他的一瞬,呼吸也停滞
纪桓欣喜若狂,可却如鲠在喉
“小……”
突然,不知谁在身后喊他:
“那就是纪桓少将军!”
人群渐渐爆发出欢呼
纪桓松开手,欲逃
小灵儿欲要抓住他的袖角,却从指间滑落
朦胧之间,那少年朝前奔去,奔跑的姿势几乎完全与记忆里的阿恒哥哥一样。
后来,纪桓终究还是为了跨过那道鸿沟,将小灵儿请至将军府
可再见面时。她的眼,已经完全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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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阿恒和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