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竹喜抵达过溪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邓和尚居然在寺院里大树下打着蒲扇喝茶。
程竹喜入寺门发现有个会动的人影，吓了一跳。
“邓师傅，您差点吓死我了。”
“小程师傅，我在等你。”邓和尚一脸慈祥的笑，从茶托里拿了个杯子放在矮桌的另一边，将茶斟满。
程竹喜有点惊讶，“我也没说今晚一定到这儿。万一我中途找个地方歇下了，您不是白等了。”
“你这次行程比较紧吧。”
程竹喜没觉得邓和尚高深莫测，八成是凭借直觉和对他之前每次来去匆匆的习惯的了解。程竹喜点了点头，“邓师傅还喝的去年箬村的茶吗？茶季都快结束，您还没尝尝今年的新茶。”
“新茶有啊，有香客带给我，我自己也在山下镇上抓了两斤。”
“箬村的您还没尝过，下次我来带给您。”
邓和尚摆摆手，“少拿点，我的陈茶一时半会喝不完，你稍微拿点我尝尝味儿就行。”
“陈茶还有多少。”
“还有一斤多。”
程竹喜捏着杯子看了看茶汤，说：“都给我吧。”
“行，新剖的竹丝依旧放在后山的禅院里。直播设备也没有挪动，插上电就能用。你先去休息，等会我把茶叶给你拿过去。”
程竹喜走到寺庙正门，看了一眼东边院墙外花朵替换成绿叶的桃树，在夜色里，绿像极了黑。
“春天真过去了。”程竹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这样感叹一句，自己嘲笑了自己一声，转身往反方向绕过寺庙走了。
通过寺庙左侧环廊绕到后山，再经过修葺平整的石板阶梯向上攀登，就到了四方院落形状的禅院，东面中间禅房的门被程竹喜打开，里面办公桌，镁光灯陈列如旧。程竹喜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眼睛看向空着的手机支架。
不一会儿，禅院外面灯光亮了，邓和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牛皮纸包的茶叶。
“怎么，你今晚就要开播吗？”
程竹喜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冲邓和尚笑着说：“我找找感觉。”
邓和尚去将灯上的纱布取下来，攥在手里揉成一个团。“这次不是文旅局组织的，是宋老师家自己的项目吗？”
“都不是，这次是我自己想做的研究。”
邓和尚走到桌前伸手拨弄支架的调节杆，“这两年你自己一年两三个课题研究，我看你对直播和新媒体的板块倒是越来越关注了，是不是开始考虑楚兄弟的建议了？”
程竹喜抿了抿唇，笑道：“是啊，真的有点架不住他天天劝，所以我这不是多研究研究，以后少走弯路。”
邓和尚把支架调节回最初的位置，“尽管研究，甭管文旅还是其他的项目，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基地。”
“谢谢邓师傅。”
“是我该感谢咱皖南箬村，还能出一个你这样的人才，过溪寺和后山那些村民的老宅也是因为你当初的那篇论文才能留存得这么好。”
“因为这是大家心之所向嘛。”
邓和尚理了理长衫，指了指直播的设备，“我记得前两个月直播阵仗蛮大的，边上跟了不少协助你的，你这次也需要帮手的吧，你需要的话我给你喊个两个年轻的小僧徒。”
“不用麻烦师傅们，这次没那么多讲究，我自己就够了。”
邓和尚点了点头，说了阿彌陀佛后走了。
墙角边柜有个巨大的纸箱，程竹喜掀开盖子，四团整齐捆扎成圆环形状的细竹丝躺在里面。程竹喜轻轻摩挲略作检查，确认竹丝被打磨得平滑，心满意足的出了门。隔壁就是自己常住的禅房，生活用品早在他第一次来这里做竹编和直播的时候就被楚厉森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不在的日子，过溪寺的小师傅们日常会做维护，每周还会晾晒被褥，所以程竹喜一进门，能感觉到整个房间并没有无人问津的寂静，甚至闻到了阳光晒过布艺纤维的味道。
程竹喜从柜子里拿出那件藕荷色汉服，换上后，提起边柜子上的烧水壶，去卫生间接满了水烧开。就着邓和尚拿来的茶叶泡制了两壶茶汤。最后回到工作间，将一捆还泛着竹青色的竹丝按进装着茶汤的木盆里。
待竹丝完全浸没在水底，程竹喜抽出那双纤细素白的手，茶水顺着长指滑到指尖，最后滴落在灰色的地毯上。
外面天还黑着，现在是凌晨一点半，程竹喜重新拿出一扎竹丝回到桌前，他关了灯，只开了一盏镁光灯，并将光线调成微微暖黄的颜色，最后，他将手机放在了支架上……
账号还是那个账号，程竹喜依然没露脸，实时在线观看的人数不到千人。程竹喜并不忧心数据，只是平心静气的编织着，时不时用剪刀从容的裁剪多余的竹丝。
直播间除了窗外虫鸟偶尔传进来的鸣叫声，就是编织竹丝发出的声响。没有音乐，没有解说，甚至连编织者的呼吸也听不见。
楚厉森看着白天萧金发来“助理有新任务，你的任务被我接手了。”的通知。有点无可奈何，他本想告诉萧金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说来话长，他正踌躇着怎么组织语言。突然，手机跳出了直播平台的提示：【您关注的主播正在直播。】
他点了进去，惊讶了好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这或许就是程竹喜打开局面的方式，心态从又从惊讶转为安心。
“好歹跨出了第一步，不露面也算是他最后的底线了吧。”
就是在这个时候，萧金打来了电话。楚厉森没有按捺住，秒接。
“你……”他才发现自己没组织好语言。“我……”
“楚总什么时候也变得吞吞吐吐的了？”比起楚厉森，萧金倒是更加干脆，没有寒暄，直截了当步入正题，“竹喜找过我了。我也知道你的打算，虽然你的方法没错，但是我有条捷近，你的任务，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执行了，当前获取的信息已经在我这儿。”
“在你这儿？”
“对啊，我的助理搜集的信息，当然在我这里。”
楚厉森不能反驳，“所，所以……”
“楚总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我回答你，还是说我定期跟你汇报呢?”
“不用了。”
“什么？”萧金声音沉下去。
“我的意思是，还是见面听你汇报比较好。”
萧金冷哼了一声，“算了，最近我比较忙，等有进展我会告诉你的。”
嘟嘟嘟，电话里只剩下忙音。楚厉森长叹一口气，“他还是这样，就嘴上跟我猖狂。”
直播还在继续，楚厉森枕着手臂，默默看着。
【天哪，这不是宋老的直播间吗？】
【不，是宋老传承人的直播间。】
【是的，是皖南宋氏竹编的传承人，我以为这个账号再也不会更新了。】
【这个账号居然不是托管账号哎，所以一直都是本人的直播账号。】
【所以是谁说非遗传承者都抵触直播的？】
【什么抵触直播，是谨慎，账号权限肯定更应该在宋家自己手里。】
【所以这个账号是不是宋老传承人自己的。】
【等等，谁说主播就是宋老传承人？】
……
直播间说话的人开始变多，这样不露脸的直播方式虽然一定程度上能够让人更专注竹编这件事本身，但是其自带的神秘性自然也会引起讨论，以及质疑。
“是他！但这次，他居然没有关评论？”
辛穆安盯着屏幕，目光灼灼，他再也睡不着了。直播人身份在辛穆安这里几乎是百分百确定的。至于他为什么认定这就是宋鹤清徒弟本人，除了因为熟悉的服装，还有那双手。
那双手并没有明显的标志性的特征，劲瘦纤长，编织的时候灵活娴熟，如果只是放在平常，这样一双手不会让辛穆安生出关注，甚至除了很好看，也不会觉得与众不同，但是只要回归到竹编这特定的场景，辛穆安几乎一眼就能断定，这双手的主人，是否是宋鹤清的传承人。
“真的是他！”辛穆安按捺住心里的悸动，“这次不能错过，但是又不能贸然惊扰。”
“该怎样联系到他呢？”在克制和激动的情绪里，辛穆安第无数次点进竹编主播的主页。没有介绍，IP属地显示是上海。而直播间里，光线暖而暗，照亮的范围很小，也没办法通过直播镜头判断直播位置或是更多信息。
“再等等，只能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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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