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楚家硕大的庭院花丛中亮起昏黄的灯。湖边草地宽敞的停车位里，黑色奔驰呈启动状态，趴在原地嗡嗡作响。楚厉森勾着一个外表简约的礼盒递到宋沃森面前。
“刚才出门的时候，你姑姑让我拿给你的。”
宋沃森盯着，“姑姑的保健品，我也能用得上吗？”
楚厉森道：“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鱼油而已。”
宋沃森接过礼盒，朝道路望了望，“竹喜呢？”
“被外公拌住了。”
“是被你拌住了吧。”宋沃森带着探究问。
楚厉森脸色冷下来，反问道：“我能拌住他的话，你觉得我会让他去箬村吗？”
“你们……”宋沃森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描述，索性换了个切入口，“我记得之前听说你的伴侣在帮你打理业务，一个民宿，算不上业务吧。”
楚厉森笑了笑，“只能说你的联想力还不够，不然不能直接把这个人误解为竹喜。”
宋沃森点点头，“不是就行。”
“你好像松了一口气。”
“是的，替你。”
“啊？”
宋沃森两步跨进车里，嗡的一声走了。
汽车驶出环湖路，拐进主干道后消失在一片树影里。楚厉森若有所思，想了想拿起了手机，“刚给你发过去的这家公司，查一下历年以及现有合作主播和艺人，包括结束合作的，需要带上有效联系方式……”
程竹喜从路口处露头的时候，楚厉森刚好挂了电话。
“沃森走了吗？”程竹喜看见空了的车位，问楚厉森。
“是啊，你呢？什么时候走？”
程竹喜以为听错了，“这不是赌气吧，居然能听见你催我走。”
“那你不走了？”
“怎么可能。明天走。”
楚厉森也不再纠结程竹喜的去留，一把揽住程竹喜的肩往屋子方向带，“今晚住我那栋吧。有个非标商业体项目方案帮我过一下，包括团队用人规划。”
“好。”
“这么干脆。”
“还你人情。”
“这算人情吗？”楚厉森想到宋沃森给出的条件，问道：“我表弟并没有答应你，你准备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为防楚厉森担心，程竹喜又补了句：“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会开口的，别担心。”
“切，谁担心你。”
程竹喜笑道：“是呢，我自作多情。”
次日，依旧是湖边停车位，楚厉森送走了银灰色雷克萨斯，程竹喜上了高速，去往与箬村的反方向，一路驱车前往川城。
程竹喜看了眼车载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喃喃道：“三天后能赶回去的吧，箬村，不知道怎么样了。”
——
城镇道路风景如画，初夏的太阳还不算毒，但是大G的副驾驶座位里，代乐看着蔫蔫的，眼睛也不怎么睁得开。
“你还好吗？”辛穆安递给代乐一瓶水。
“谢谢，还好。”代乐摩挲着瓶口，“是今天吗？去镇岳观。”
“对。”
“直接去吧。”
辛穆安看代乐侧颜，犹豫道：“你可以吗？也可以晚两天。”
“我没事，完全可以。”
辛穆安将车停到路边拓宽草地。从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递给代乐，说：“一个是重塑的，另一个是修复的。”
纸袋里有两个木盒，代乐将两者都揭开，两个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武士泥偶陈列其中。代乐原本无神的目光亮了亮，待他仔细观察两个泥偶，惊讶之中，又多了几分怀疑。
“怎么了？”辛穆安看代乐脸色不对，问道。
“没，没什么。”代乐轻轻盖上泥偶，挤出一个微笑。“可以出发了。”
辛穆安只当代乐是睹物思人，没再多问。
大G直奔镇岳观，穿过竹海，代乐看着车窗外出神，倏忽，代乐道：“胡阳一定会开心的。”
辛穆安不知道代乐所指，“你说的是胡阳的作品能够进入他卓奥展厅这件事吗？”
“我和胡阳初遇、相识直到最后成为朋友，都是有很多机缘巧合的，其中一个巧合就是我们都喜欢同一个艺术家，琢山。”
辛穆安表情没有变化，他攥着方向盘，确保车身在逶迤的盘山路上开的平稳。但是速度却不见慢半分。
代乐去打量辛穆安没有波澜的面容，追问：“辛先生也是艺术生吧，您还精通实体造型创作，是不是也听说过琢山？”
“不好意思，我主修建筑专业，做手办捏泥人对我来说和建造房子差不多，只不过是形态不像房子建筑而已。”
“之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辛先生的专业是室内设计。”
“国外建筑和室内是一体同修的，不像国内许多高校是将二者分开设立成不同专业。”辛穆安解释道。
代乐点点头，“也对。”代乐抚了抚怀里的牛皮纸袋，回忆道：“其实，卓奥这家公司是懂拿捏艺术创作者的心理的。他的影响力巨大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私人展厅的成功运营，不仅仅是它精准的拿捏了艺术生不同的热爱点，还给每个热爱艺术的人一条貌似看得见的通往成功，有跻身头部圈层的通道。胡阳很喜欢手办制作，这在圈内准确称作Art Figure。与其他人只是热爱二创或是制作一个外表好看的手工艺品不一样，他创作的几乎都是自己赋予了血肉和灵魂原创角色。这一点，其实也是深受他的偶像——琢山的影响。而那个时候国内几乎没有琢山的手迹作品展，但是卓奥的私人展厅却有这个资源，那也是卓奥展厅开设的初期，凭借这些名人的作品加持，吸引了许多像胡阳这样的艺术爱好者。”
尽管胡阳对卓奥心向往之，但是代乐对卓奥的叙述却秉持着客观理性，甚至带着冷静的评判，辛穆安问道：“那你呢？从之前的故事中能听出来，胡阳对卓奥这家公司很向往，你与胡阳志趣相投，但是貌似在职业选择上与胡阳的观念不一样。”
“是啊，胡阳是个有志向，有梦想的人。”代乐莞尔，没有正面回答辛穆安的问题。
车子抵达镇岳观，辛穆安在前面带路，代乐跟随其后，时隔两年，再次来到镇岳观，代乐心中感慨颇多。山门尽在眼前，越过香炉，能看见正殿的镇岳真人神像，日光越过门槛落在案桌上，更显得观内冷清凄凉。
仿若将故人遗弃至此的愧疚，联想到胡阳曾经音容，此刻代乐悲从中来，竟不敢迈步进入。
“李师傅。”辛穆安率先见到了右配殿的身影，喊了一声。李充捏着除尘的软毛长刷从云华殿探出半个身子，一看是辛穆安，立即睁大眼喜气洋洋的迎了出来。
“小辛总，你终于来啦。这次时间隔得有点久哦，我还想着你是不是因为修复泥偶遇到难处了。”
辛穆安微笑，没有说话。
“小辛总你是不是真觉得有困难？”李充拍了拍脑门，“怪我，其实这个泥偶是有来历的，它可是出自一个专业的艺术家之手，学艺术的本身创作的东西除了有专业性，还有个人风格和特色，复刻难是正常的。”
李充热热闹闹的说着，冲散了方才观内的凄清之感。代乐此时跨进门，李充转头看见，先是觉得熟悉，想了片刻，不可置信的喊了声：“小代先生？”
“是我，李师傅，好久不见。”
两年未见，当初清秀倔强的代乐如今变的成熟沧桑了几分，但是那双冷冽疏离的眸子李充却见之难忘。
“小代先生，你是今天刚到的吗？”
李充独居深山，对山下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辛穆安解释道：“李师傅，代先生来箬村有几天了，和竹喜一起玩了一阵子，今天和我一起来看看您，也顺便看看旧物。”
代乐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袋，对李充说：“李师傅不用担心，受损的泥偶辛先生已经修复好了。”
“哦，那就好。呃，其余的人偶依旧在正殿。”李充闻言疏了口气，也不过多寒暄，立即将两人领往正殿。
李充说：“你们先看着，我去拿个东西。”
代乐站在门口逡巡了少顷，才进入殿内，在辛穆安的示意下，看向胡阳的那套艺术模型作品，难免震惊。
“这里变样了，这套作品居然摆放得这么好。”
辛穆安也跟着再次打量殿内装饰和陈设，从表情看，代乐貌似也被道观的设计所惊艳。尽管来时做足了心里准备，也下定了决心，但是此刻再见胡阳的作品，代乐依然忍不住内心震荡。
“代乐，你还好吗？”
代乐仰头看着部分展示在高处壁龛上的作品，充满感慨说：“摆放位置和展示角度都很有逻辑，也与这套作品贴合。无论多少次看到它们，都会被胡阳的才华感动。”
“这套作品的确很优秀。”辛穆安指了指代乐手里的牛皮纸袋，“要不要拿出来放进去看一眼。”
代乐将两个人偶拿出来，思考了片刻，终将修复的人偶收回，将辛穆安重新仿制的那尊放到了武士泥偶原来的位置。
“很完美，色泽陈旧感也很一致。”代乐称赞道。
“我一开始仿这个武士泥偶的时候只觉得这个泥偶神韵很眼熟，却没有头绪，直到那天在胡阳家院子里见到你，听你说了和胡阳相识的故事，我才知道，原来这个武士的原型是你。”辛穆安说得淡然，就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代乐回过头，“竹喜看过这个泥偶很多次，如果不是我说也没有发现这一点。”
辛穆安解释道：“那是因为损坏的恰恰是与你有关联的角色，而我又需要动手复原，不然我也发现不了。”
“是啊，今年再来箬村，巧合真的太多了，可能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辛穆安没听见代乐的感叹，只远远听见了脚步声。片刻后，李充抱着一个木箱走进来，代乐一眼认出是当初装整套泥偶的那个木箱，显然，李充已经看穿了代乐的来意。
李充看着代乐将人偶手办依次放进木箱，喃喃道：“这些小人儿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现在物归原主，也算是功德圆满。只不过这殿内好像一下子空了许多。”
没说出口的是，李充的心也仿佛空了许多。
代乐扣上木箱，将一方小木盒塞进了李充手中，“李师傅，我还是要继续麻烦你，帮我保管好这个吧，可能依然需要劳烦兰姨继续帮忙看护。”
李充打开木盒，正是被辛穆安修复好的披风武士原作。
李充看了良久，倏忽底气十足道：“好，真好，这事就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