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东西真的挺多的。”程竹喜一边收拾辛穆安的房间,一边吐槽。
“程管家自己说亲自给我搬行李的,怎么还能抱怨顾客,你不是还欠了顾客的人情?”
哗啦——程竹喜拉好拉链,扣好保险扣,推了两个行李箱给辛穆安,“全部收拾好了,你负责这俩。”辛穆安瞥了一眼面前的行李箱,长腿一迈跨到程竹喜跟前,“这里面都是生活用品,我得亲自拿。”
程竹喜何尝不知道辛穆安挑了重的拿,但是这份体贴好像天然就默认存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有点习惯。
“竹喜?走了,发什么呆。”
程竹喜撵上辛穆安的脚步,“怎么办,现在已经不觉得欠你人情了。”
“这是要赖账了。”辛穆安走在前面,也不回头,淡定的说。
“那倒不是,就是但凡跟你相处下去就是一直欠着,越欠越多,反而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两个人轰隆隆拖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口,辛穆安按了电梯,没说话,只是微笑。
程竹喜去看他表情,问道:“我看你也没记账,不如每天刷新吧。”
辛穆安被逗笑了,“这不就是赖账嘛。”
“你可以选择当日结算嘛。”
“嗯,今天陪我做手工。”
程竹喜笑容消失,“怎么感觉这个方案对我来说更不妙。”
两人合力将辛穆安的物品全部放进程竹喜的房间,默契的没有继续整理。
一层乐房,辛穆安继续制作泥偶,程竹喜依旧为劳作的辛穆安奉上一杯咖啡。辛穆安浅尝了一口,说:“不是你做的。”
程竹喜追问:“有什么区别?”
“这杯很标准,牛奶薄厚适中,看来小胡自学和动手能力都很强。”
程竹喜转过身,留了个侧面给辛穆安。
“但是我个人偏爱奶泡绵密厚重的,第一口很香,像吃蛋糕。”
程竹喜又转回来,卧蚕里都是笑意,“等这个做完了,你再捏一个我吧。”
辛穆安从保险袋中取出黏土,拿出喷水壶开始调制材料。“可以,但我需要模特。”
程竹喜的笑容僵住随即布上一层质疑,“你第一个都不需要模特。”
“那是超常发挥,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看着你的样子捏出来的。”
程竹喜手指在桌子边沿来回划拉,“也不是不行。反正我就在这里。”
“没这么简单。”辛穆安意味深长,“我需要有动作的那种。”
“比如,什么样的动作。”程竹喜不死心的问。
“能让我思绪缥缈,产生无限灵感的那种。”
辛穆安说得正儿八经,程竹喜却已经看穿辛穆安在戏耍他。“你指的是我本人会做的动作,还是按照你的要求搬出来的动作。”
“有什么区别吗?”辛穆安将已经干透成型的部件进行拼装。
“当然有区别,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工具人。”
“两个条件也存在同时满足的可能性,你也绝对不会成为工具人。”辛穆安取小块黏土,粘在零件的拼接处,再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衔接口。骨骼和肌肉部分,辛穆安也用黏土填充上去进行二次塑造。
程竹喜看得有点入迷,辛穆安将手里的刷子在程竹喜鼻尖轻轻点了一下。程竹喜缩了缩脖子,说道:“你很专业。”
辛穆安不以为意,“你终于看出来了?想不想拜师?”
“我一直都只喜欢看,亲手制作就算了。”
“那你喜欢看什么,我可以捏来送你。你还可以按照喜好提要求。”
想到辛穆安一向积极进取的生活态度,程竹喜意外道:“我以为你会给我来段劝学,没想到却给出了奖励。”
辛穆安坦诚道:“虽然最开始觉得你的确随性懒散,工□□开小差,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态度,有自己的喜恶,我的判断是一回事,干涉与否是另一回事。我也的确认同你在过溪寺说的,习惯用上位者视角观测评判他人,其实挺傲慢的。”
过溪寺同游,辛穆安说出了对程竹喜的初印象,当时程竹喜反问辛穆安,是不是江浙老板普遍喜欢用上位者视角对他人进行价值评判,看来随意的一句话倒是让辛穆安记进了心里。
“虽然我这么说,但是你从来没有展现过这份傲慢,说是你藏得好也罢,不屑干涉别人的人生也罢,总之,我觉得你无需反思。反而……”
辛穆安停了手里的活,要听下去。
“反而我希望在我面前,你的傲慢可以释放出来,因为最真实的辛穆安其实也非常值得遇见。”
没料到程竹喜会说这样的话,辛穆安盯着人几秒,“不会的。”
“啊?”
“在你面前不会出现傲慢的辛穆安。纵然我不知道我在过去所有所遇到过的人眼中,形象是否完美,又是否一致,但是你眼里绅士,礼貌,善意,阴晴不定的我,都是真实且表里一致的我,甚至也是唯独面对你时特殊的那个我。”
这段拗口的话能够从辛穆安真挚的目光中得到最直白的解答。程竹喜还没有厘清短语序逻辑,却完全意会了内核。
“谢谢。”程竹喜耳朵热热的,说了句“继续吧。”粗暴的转移了话题。
“你们约了什么时候去镇岳观?”程竹喜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泥偶。
辛穆安手微微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要我和你再去镇岳观,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带着修复泥偶的任务,还以为你真的是因为很喜欢古建筑才白去不厌。现在想来,当时这个泥偶损坏,李冲师傅应该一万个庆幸你能重塑这个泥偶吧。做完了你送回去,李冲师傅才算‘功德圆满’。少了一桩心事。”
辛穆安暗暗舒了一口气,心嘲自己心虚想错了。“那代乐呢?”
“代乐?”
“这套作品是胡阳留下的,代乐这次回来,就没有什么打算吗?还是继续放在镇岳观?就算是这样,他应该要再去看一眼吧。”
程竹喜回想起来代乐提过自己想拿回武士泥偶,不去镇岳观是不可能的。“我其实不想让代乐来一趟,然后又颓丧的回去,既然都来了,不如就让他在胡阳这里产生的心结都解开。”
残破的泥偶躺在盒子中,辛穆安将其拿出放在羊皮桌布上,“你能跟我说说这泥偶背后的故事吗,这套手作最后为什么会放在镇岳观里?”
程竹喜看着泥偶,回想起两年前,这套手办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那是出事的第二天,胡阳家满院子的人,一眼望去,一片白纱粗麻,赶来帮忙和吊唁几乎全是村里人,也有胡阳曾经的同学和朋友。断断续续有哭声,却不是胡文景和周德兰发出来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双亲的痛苦已经不是哭泣能够表达的。
程竹喜村头村尾寻了半天,最终在田埂上看到了代乐孤零零的背影。代乐望着竹林,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
“竹喜,这篇竹林一直往上,是不是就是胡阳说的道观。”
程竹喜点点头,“小时候胡阳很喜欢去那儿玩,他喜欢画画,也常去那里采风。”
“是啊,我以前也经常听他说起过,他和兰姨捡竹箨的经历。他有时候会和兰姨一起去竹林,有时候兰姨则会把他放在道观里,道观里的师傅会给他讲故事,或者拿纸和笔给他让他自己画画玩。他那个时候就会用竹箨编制小动物,还会用竹叶、竹箨、树叶等不同的素材,在地上摆出各种动物或是花草。”代乐苦涩的笑出声,“原来他开智比我早,我只是占尽了命运的优势,才一直以来都傲慢的以为,自己才是天生的艺术生。好想见识一下用自然作画,活得自在的胡阳。我早该去见一见那个他的。是我一直以自我为中心,错过了这么好的朋友。”
“代乐,这不是你的错,你可不要钻牛角尖。”
代乐叹了口气,沉默了少顷,望着竹林说:“我想去。”
竹山绵延,直到轮廓模糊进云雾里。
代乐在镇岳观静待了很久。傍晚,代乐捡了镇岳观后一片林子,抱着胡阳留下的遗作,要将其掩埋。
“代乐,不要这么绝望。”程竹喜劝到。
“胡阳走了,这场网络喧嚣终将回归平静,质疑,谩骂都会随之消失,但是无论如何,胡阳永远回不来了。回不来,就代表回不了头,在质疑中结束,光明也不会到来。胡阳的一切都是有待定义的,抄袭,炒作,欺骗粉丝,博取流量,过河拆桥。事情没有盖棺定论,也意味着不能彻底澄清。他的作品只能被隐藏,不管有多好,多么优秀,永远都不会被人承认。我能做的,就是避免胡阳最得意的作品能够被保护好,能够不再被大众无端审判。”
“……”程竹喜站在一旁,没再劝。
代乐弯腰,准备将装着手办的箱子放进刚挖的浅坑里。
“小代先生。”李冲提着夜灯,从竹林里走过来。“小代先生,你是想找个地方把这些藏起来,眼不见为净,还是想把它毁了,从此和胡阳一样,才华无人得知,在这世上不留一点痕迹呢?”
代乐愣了片刻,心灰意冷的看着怀里的箱子,“现在这个境况,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李冲温和的说:“的确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你埋进土里,用不了几周,木箱子腐烂,里面的东西也会被腐蚀,变成一堆废土。而如果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毁了胡阳唯一的作品,只需要找个地方放着就好了。和你埋在这里立个遗物冢的效果是一样的。”
听到毁坏,变成废土和消失这些字眼,代乐犹豫了。
李冲截下代乐本想掩埋入土的那套手工作品,存入观内,这也让周德兰的情感出口化成了一份守护,自此入观修行。
镇岳观山门前,代乐望着正殿中擦案桌和木台的渺小的蹒跚的身影,面色如霜。
“人死了入土,心死了入道。活人再痛苦,还是需要一点寄托的,小代先生,你也是。”李冲站在门槛之内,对代乐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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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