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的动静对于陈莺儿和陈家班来说是天大的事,可是对于易府的主子们来说,不过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个插曲。
今日是郡主生辰,一个伶人的安危起落,又怎会被放在心上?
宴席后,武昭疲累之余,心中疑窦丛生。只是罗玉梅早已托词对方“染病”,她纵使有心探究,也不便继续追问。她又命身旁嬷嬷私下打探当晚在场的下人,果不其然,府中众人守口如瓶,什么风声也没有。
原以为此事就此落幕,谁知几日后,事情却变得越发诡异起来。
清晨,武武昭刚起身梳洗,贴身嬷嬷便神色异样地进来回话。武昭见状,当即屏退左右侍女,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嬷嬷压低嗓音回道:“回郡主,夫人身边新来的那名丫鬟,昨儿个晚上被抬去做了公爷的侍妾。而今日一早,田夫人便被下令禁足了。”
“禁足?”武昭讶然,“好端端的,为何突然禁足?夫人可曾言明缘由?”
“并未细说,说是公爷也知道的。”
“世子知道么?”
“知道。”嬷嬷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却没有一点求情的意思。”
武昭生辰后,罗玉梅身旁便添了那位容貌出挑的新丫鬟,府里众人私下早有议论,都猜她迟早会被收作通房。可谁也没料到,竟这般迅速便被直接抬为侍妾,着实出人意料。
最让人惊讶的,还是田依柔突然被软禁在了自己房中,而更易元白得知此事后,居然无动于衷。
武昭心中一时踌躇不定。按情理,府中出了这般变故,她理应出面过问一二;可连易元白都置之不理,自己贸然插手似乎多有不妥。但若是彻底袖手旁观,又显得太过疏离冷淡。
思忖片刻,武昭迅速梳洗妥当,移步前往正厅。
厅内,易同方、罗玉梅与易元白已然齐聚。罗玉梅见她进门,温声道:“天寒露重,郡主怎起身这般早?”
武昭直言不讳:“府中有事,我岂能装作不闻不问?”
见她如此开门见山,罗玉梅抿了抿嘴,“郡主过问,自然是应该的,只是此事....”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下人急促的通禀:“启禀公爷,田夫人不愿受禁足之令,正在院中哭闹争执,执意要面见世子!”
易元白抬眼看向易同方,武昭不吱声,静静打量厅中三人:易同方面无表情,不见波动,罗玉梅眉峰紧蹙,似有愠意,易元白则眼露无奈。
厅里一时沉默下来,往日里武昭与田依柔常有往来,此刻于心不忍,便忍不住开口代为求情:“公爷,田夫人纵使有失,也该让我们这些晚辈知晓缘由才是。”
易同方沉吟半晌,终是吩咐:“把人带来吧。”
***
田依柔穿戴整齐,鬓发却乱了,被几个侍卫带来了正厅。
易同方见状甚是不喜,皱眉说:“闹嚷什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田依柔脸上泪痕未消,听闻此言,满腹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公爷偏听旁人谗言,无端将我禁足。如今世子已然长成,这般折辱于我,难道就不顾及世子颜面吗?”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易同方厉声呵斥,“你存心暗害旁人,做出这等龌龊事,竟还有颜面在此争辩?还想见世子,你自问有何脸面见你儿子?我看你根本不配教养世子!”
这话就重了,田依柔悲从中来,语声哽咽:“分明是我平白蒙冤受屈!世子就在眼前,这般待我,何尝不是当众打世子的脸面?”
一旁的罗玉梅闻言冷声道:“你所作所为,本就是在玷辱世子,如今反倒倒打一耙。”
“呵呵,”田依柔闻言倒笑出声来,“这府中,夫人怕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公爷二话不说就禁足我,想来并非公爷本意,而是夫人早有打算吧?”
“世子与郡主都在此处,休得胡言乱语,失了规矩。”易同方警告道。
武昭看着这内宅的阴暗场面,一时唏嘘。这几个月来,许是因为自己这个外人初来乍到,后院才一直勉强显得平和,可虚掩的和睦终有撕破的一日。罗玉梅手段果决狠厉,田依柔身为平妻,说禁足便禁足,这深宅大院里,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略一停顿,易同方再度对下人道:“去,把陈姨娘带过来。”
陈姨娘?
武昭心中一动。今日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应该就是新来的姨娘吧,居然姓陈么?
待那人被带进来,虽素衣卸妆、洗尽铅华,可那一对细长柳叶眉,加上那口清透脆亮的嗓音,武昭一眼就认得分明——正是陈家班的陈莺儿。原来那日戏台晕倒之后,她便再也没离开过易府半步。
陈莺儿甫一进门,田依柔的目光便死死钉在她身上,陈莺儿先规规矩矩给易同方、罗玉梅行了礼,回身看见狼狈立着的田依柔,微微欠身,柔声细语:“田姐姐好。”
“不必。”田依柔冷声道,“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姐姐。”
陈莺儿眉眼一垂,语气添了几分委屈柔弱:“姐姐这般狠心。害我腹中孩儿,我还未曾计较,如今不过寻常一礼,姐姐竟也这般厌我?”
田依柔瞬间被激得怒火攻心,当场高声喊冤:“你胡说!休得血口喷人!”她转头急看向易同方,字字急切分辨:“公爷!元白已是世子,我何苦去害一个无名无分的胎?实在是冤枉!”
罗玉梅冷冷插话:“贪心之人欲壑难填,你存了害人的心思,如今不过是百般狡辩。”
田依柔被逼得退无可退,彻底压不住火气,抬眼直视罗玉梅:“到底是我心存歹念,还是夫人一早便想除我,刻意栽赃?”
武昭惊讶,田依柔素来谨小慎微,今日居然当面诘问罗玉梅,显然是彻底豁出去了。果然,易同方勃然动怒,厉声呵斥:“什么东西,敢这么说夫人,掌嘴!”
旁侧侍卫立刻上前动手,几记耳光落下,田依柔唇角瞬间开裂,血丝蜿蜒而下。
武昭在一边又惊又疑,如此说来,陈莺儿那日戏台晕厥,竟是小产所致?她暗自思忖,此事究竟是田依柔蓄意害人,还是罗玉梅有意栽赃?
再者,先是田依柔,现在又来了个陈莺儿,易同方堂堂裴国公,府中不乏身家清白的通房侍女,偏偏偏爱这些出身低微的女子,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不过,看今日的形式,罗玉梅和田依柔的暗流涌动不止今日,其间又牵扯着易元白,只怕是积怨已久。
田依柔受了责罚,脸色惨白。罗玉梅却继续开口道:“那日郡主生辰,请外人进府的事务全都交由你打理,你竟闹出这般事端。陈姨娘,你且细说原委。”
“是,夫人。”陈莺儿柔声应下,“那日,登台前我按规矩前来拜见,见夫人忙于应酬,便在偏厅等候,期间田姐姐来了一次,带了些点心,我吃了后便动了胎气,最终滑了胎。”
田依柔当即高声辩驳:“我压根不知你怀有身孕,又何来加害一说?分明是欲加之罪!那日糕点皆是厨房统一烹制,全府众人都有取用,怎会独你的掺了异物?”
“可我确是吃了姐姐送来的吃食后才出事。” 陈莺儿道,“姐姐平时便常与草药打交道,自然知道我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
易同方问道:“可曾请大夫查验?结果如何?”
“诊察过了。”罗玉梅答道,“大夫言明,唯独送到陈姨娘手中的那份点心掺了大量阴寒之物。寻常人食用无碍,却是孕妇大忌。”
易同方道:“只有陈姨娘的是这样?”
“正是。”罗玉梅语气平淡,却十分笃定,“若说是无心弄错,这般巧合....”
易同方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既如此,田夫人确实脱不了干系。”他看向罗玉梅,“你说,怎么办吧?”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田依柔大惊失色,知道自己今日是难逃一劫,当即跪下哭求:“求公爷饶恕!婢妾真的不知道陈姨娘怀有身孕,怎么会去暗害呢?求公爷明察!”
罗玉梅静静看着跪地痛哭的田依柔,道:“府中子嗣向来金贵,残害胎息,乃是重罪。你借打理宴席之机,暗用寒物伤胎,纵然巧言狡辩不知情,可你通晓药理,手握后厨调度之权,疏漏是假,歹心是真。”她顿了顿,落下最终处置:“念在你育有世子,又侍奉府中多年,便不予重刑,自今日起,废去平妻位份,贬为庶妾,撤除所有份例尊荣,幽禁内院,不得出户,不得见世子,往日你经手的内宅事务,也不用你料理了。”
田依柔面如死灰,数十载苦心经营,一朝尽数化为泡影。她伏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冤枉啊!公爷,婢妾当真冤枉!”
武昭越看越觉得糊涂,此事按理说只是疑罪,太象是一个刚好针对田依柔的局,既无人证,又无物证,怎么就这样草草定了罪名?虽然田依柔出身卑微,也不至于被这样糟践。
思及此,她忽然觉得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真要幽禁起来,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一命呜呼,于是她当机立断上前一步,开口道:“母亲,田夫人纵使行事有失,想来也只是无心。还请看在世子的面上,莫要将她终身幽禁,至少容许她日后能见一见世子。”
罗玉梅微微摇头,正要开口,易同方却道:“既然郡主求情,便改为禁足一年,以示惩戒。”
罗玉梅话到嘴边只得硬生生咽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快,终究没有当众拂了易同方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