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戒同所,林烟笼被直接关进了三楼隔离区。
那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都是白墙,门从外面锁上。没有床,没有被褥,只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泡沫垫。
她跪在门边,耳朵贴着门缝,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一夜,她终于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急匆匆的,夹杂着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从镇上过来要四十分钟。”
“来不及了,她...”
“你闭嘴!别在这里说!”
然后是一片沉默。
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拼命拍门,手掌拍得红肿,嗓子喊哑了,始终没有人理她。
又过了很久,有人来送饭了。门底下塞进来一碗稀粥和半个馒头。
她没有动那碗粥。她趴在门缝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林月笼呢?我妹妹呢?”
送饭的人没有回答。
门缝外面那双鞋子停留了几秒,然后匆匆离开了。
林烟笼等了一整天。
没有人来告诉她任何事。
她开始数墙上的划痕,用指甲一道一道刻上去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第三天晚上,门开了。
进来的是院长和两个穿制服的陌生人。
“林烟笼,出来。”
她被带到了楼下的一间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几个字她看了好几遍才认出来。
死亡证明。
“不。”她摇头。
“林月笼,女,十六岁,于五月十七日凌晨经抢救无效死亡,死因为颅内出血合并多器官衰竭。”
林烟笼听不见后面的字了。
她盯着那张纸上的名字,林月笼,三个字,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她不懂的语言。
月笼死了?
不可能。
林月笼十五分钟前还在跟她说话,还在墙头对她笑,还喊了她的名字,还说她爱她。
死了是什么意思?
死是什么意思?
“她是怎么死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院长和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摔伤,”院长说,“她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头部着地,造成了严重的颅脑损伤。”
“胡说,”烟笼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害怕,“那堵墙只有两米高,跳下来根本不会死。”
院长皱起眉头。
“我要报警,”林烟笼说,“你们把她打死的,是不是?对不对!你们怕她跑了,就打她,对不对?!”
“你们讲啊!把她还给我!还给我!”声嘶力竭的喊声在密闭的办公室里回荡,眼泪止不住的流下“你们这群畜牲!我艹你妈!你们怎么不去死!为什么!凭什么啊——!”
没有人会去同情。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两个人中的一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烟笼,你冷静一点,”他声音很沉,“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们先不谈这个。”
“她是我妹妹!”林烟笼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她才十六岁!你们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她的手在挥舞,指甲不知道划到了谁,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有人按住了她,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后,冰凉的金属扣上手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被按着跪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把她送回楼上,”院长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给她加药。”
她被拖回三楼,扔进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手铐没有解开,冰凉的金属嵌进手腕的皮肤里,生疼。
她蜷缩在泡沫垫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林月笼。
十五岁的月笼坐在她床边的地板上,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姐姐,我许了三个愿望。”
“不是说许愿不能说出来吗?”
“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告诉你也没关系,因为你是和我连在一起的。嘻嘻...”
林月笼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像一只猫。
她说了哪三个愿望,林烟笼想不起来了。
她当时只顾着看林月笼的脸,没认真听。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林烟笼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在那天晚上就流干了,现在眼眶是干的,心也是干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她在地上躺了很久。
墙上看不见时间,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在提醒她。
她还活着,而她不在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月笼的尸体。
他们说林月笼死了,但林月笼的尸体呢?
她爬起来,拖着冰凉的手铐走到门边,用指节敲了敲门。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有没有人?”
她敲了很久,久到指节破了皮,血沾在门板上,终于有人来了。
门底下塞进来一碗粥。
“林月笼的尸体呢?”她问。
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扔了。”
“扔到哪里了?”
更长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海里。”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
海里。
林月笼怕水。从小怕。洗澡的时候都不敢让水没过胸口。林烟笼每次带她去海边,她都只肯在沙滩上踩浪花,浪一来就跑。
他们把她扔进了海里。
林烟笼忽然笑了。
声音不大,嘶哑的,干涩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笑着笑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弯下腰,有黑色的东西从嘴里淌出来,她也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久。
有人来给她打针,往手臂上扎进去,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有人来给她送饭,把粥塞进来又端走,有时候喝了几口,有时候原封不动。
有人来带她去“治疗”,她被架着走过走廊,经过那些贴着标语的墙,经过那些紧闭的门,经过林月笼曾经住过的那间房。
那间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塞了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她盯着那扇门,被架着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也许在等她疯掉,这样就不用再记得林月笼的脸。
但她没有疯。
至少没有彻底疯。
她清醒地知道林月笼死了。清醒地知道她永远回不来了。清醒地知道她将带着这个事实活下去,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直到她也死掉。
这种清醒才是最残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