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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伦敦,威斯敏斯特区,一栋颇具历史感的古老建筑内,灯火辉煌。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备受业界瞩目的政府公共项目中标发布会。

项目不大,但涉及城市核心区域的数据中枢升级与安全运维,技术门槛高,政治意义浓,吸引了数家背景深厚而顶尖的巨头角逐。

会场内,衣香鬓影,低语交谈声如同潮水。

程砚宁坐在会场前排的位置,深灰色的西装妥帖地勾勒出他比七年前更加宽厚挺拔的肩背线条,短发一丝不苟,侧脸轮廓在会场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冷峻深刻。

林薇坐在他侧后方,同样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装,低声与邻座一位相熟的财经记者交换着信息。

这次竞标,程砚宁的公司并非主角,他名下一家专注于数据安全解决方案的子公司参与了联合体投标,份额不大。

他本人会出现在这里,更多是出于对某种微妙走向的关注,以及连他自己近乎直觉的预感。

台上,主持人用抑扬顿挫的语调介绍着项目背景、评审过程,感谢着各方参与。冗长的流程进行到宣布最终中标方。

会场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经过严格评审和综合考量,本项目的中标方是——”主持人故意拖长了音调,制造悬念,“——由‘石予科技’牵头,联合‘安盾数据’、‘恒通基建’等组成的联合体!恭喜!”

掌声响起,带着各色心思。

程砚宁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石予科技,国内近两年崛起的黑马,背景神秘,作风凌厉,以惊人的速度和手腕拿下不少硬骨头项目。安盾数据,正是他旗下那家子公司,这个结果不算意外,联合体中标的模式也常见。

他只是有些意外,石予科技这个牵头方……

“下面,有请联合体代表,石予科技首席执行官,宋望舒先生,上台致辞并接受标书!”

“宋望舒”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程砚宁的耳膜。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遭所有的掌声、低语、衣料摩擦声、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冷麻木。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像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光怪陆离的晕眩。

宋望舒。

宋望舒?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重名吗?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巧合……

他僵在原地,脖子像是生了锈,缓慢地转向掌声响起的通道方向。

通道那头,灯光汇聚处,一行人正走向主席台。为首的那个身影,在璀璨的光晕和众人的注目中,一步一步,踏着沉稳从容的步伐,朝着演讲台走去。

程砚宁的瞳孔,在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骤然收缩到极致。

是他。

真的是他。

宋望舒。

七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却又好像改变了一切。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沉默隐忍的少年,此刻被一身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取代。

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比过去略显结实、却依旧吸引人的身形,肩线平整,腰身收束,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

他长高了些,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经过历练后的沉稳与从容,再无半分昔日的瑟缩与不安。

头发修剪得短而清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清俊疏朗,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棱角和程砚宁从未见过的淡漠神色。

鼻梁挺直,嘴唇似乎比记忆里薄了一些,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与几位显然认识的人微微颔首致意,那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变了。

变得几乎让程砚宁不敢认。

程砚宁放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质,带来剧烈的痛感,才勉强让他没有失态。

他看着他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接过那份象征性的标书。闪光灯亮成一片,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开始致辞,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也平稳得多,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

程砚宁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全部的感官,都死死地钉在那个台上的人身上。目光也好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贪婪地、一寸寸地掠过他的眉,他的眼,他开合的唇,他握着话筒的、骨节分明的手……

试图从那副成熟冷静的皮囊下,找寻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找寻那个他刻在骨子里的少年影子。

没有。

一点都没有。

那个宋望舒,好像真的死在了七年前那个分别的清晨,死在了他头也不回的背影之后。

这个认知,比七年来任何一次午夜梦回的心痛,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他曾经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在梦境里,在恍惚间,甚至在那次失败的出逃幻想中。

每一种设想里,宋望舒或许变了,或许没变,但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总该有些什么,恨,怨,委屈,或者……哪怕只是一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光。

可没有,此刻台上那个人,看向台下时,目光平静地扫过,甚至在他这个方向有片刻的停留,程砚宁能确定他看见了自己,可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程砚宁僵在座位上,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朝着那个被目光掠过的点涌去,烧得他指尖发麻,耳根滚烫,却又在下一秒被那目光里的冰冷冻结,一股混合着巨大荒谬感和尖锐痛楚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时他以为自己选择了最好的方式,用决绝的离开,来换取对方的安宁和可能的忘记。

如今看来,他成功了,还成功得如此彻底。

台上,宋望舒的致辞接近尾声。

他微微颔首,再次向台下致意,掌声再次响起。他转身,将话筒交还给主持人,然后与台上其他联合体代表简单握手,步下台阶,而闪光灯追随着他的身影。

程砚宁看着他走下台,在助理和几位明显是政商界人士的簇拥下,朝着会场侧方的休息区走去。

就在宋望舒即将步入休息区拱门的阴影前,他似乎微微侧了下头,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朝着程砚宁所在的方向,飘了过来。

这一次,程砚宁几乎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那双眼睛似乎极其快速地掠过了一丝什么,没等程砚宁看清,那目光便收了回去。

宋望舒的身影,毫不停留地消失在了拱门后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瞥,真的只是无意中的扫视。

会场里的喧嚣重新涌入程砚宁的耳中。世界恢复了运转,只有他,还僵在座位上,像一尊被突然曝露在阳光下、无所适从的雕塑。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微微倾身,低声问:“程总?您没事吧?脸色有点……”

“没事。”程砚宁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拱门的视线,端起手边那杯早已没了气泡的香槟,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然后整理了一下根本无需整理的西装袖口。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站起身,对林薇说道,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

“需要我……”林薇也站起身。

“不用。”程砚宁抬手制止,径直转身,朝着与宋望舒方向相反的通道走去。他的脚步依旧很稳,背脊挺直,维持着应有的风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迈出,都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冲进那个拱门去抓住那个人问个清楚的疯狂冲动。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光滑的大理石墙面映出他苍白僵硬的脸,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冷水,俯身将刺骨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没入衬衫衣领。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七年时光,同样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轮廓更深,眼神更冷,眉宇间全是疲惫,可能他早已不是宋望舒心中的少年了,已经变得年老珠黄了。

可为什么,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足以将他这七年辛苦筑起的所有防线,冲击得摇摇欲坠?

宋望舒。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片苦涩。

这几年,你经历了什么?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个石予科技……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忘了我吗?

他撑着冰冷的洗手台边缘,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散场的喧哗声。

程砚宁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用纸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痕,整理好微乱的头发和衣领。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会场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林薇等在原处,见他出来,迎上前。

“程总,主办方那边有个小型的庆祝酒会,邀请联合体成员和重要嘉宾参加,在隔壁宴会厅。我们要过去吗?”林薇

询问,目光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庆祝酒会……联合体成员……

程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望舒,肯定会在。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应该避开。

可是……那股疯狂滋长想要靠近、想要确认的冲动,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不远处宴会厅入口闪烁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去。毕竟是合作伙伴,礼节要到。”

说完,他没再看林薇,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宴会厅,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