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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那晚宋望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程父冰冷的话语,夜风像刀子,刮过他单薄的身体,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玻璃渣上,麻木而刺痛。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混合着药味和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他有了一丝诡异回到现实的窒息感。屋里没开灯,只有里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母亲还没睡,听见动静,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舒舒?回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久病的疲惫。

宋望舒“嗯”了一声,声音干涩。

他摸黑走到那张破旧的方桌前,那原本装着程砚宁给他买的复习资料的袋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哪里,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微微发抖。

里间的布帘被掀开,母亲扶着墙,慢慢挪出来。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影子。

“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她问,浑浊的眼睛努力看向黑暗中的儿子。

“……吃过了。”宋望舒低声说。

其实他没有。

母亲似乎松了口气,在他对面摸索着坐下。

“那位程同学……没跟你一起?”她忽然问。

宋望舒的身体一僵,喉咙发紧。“……他回家了。”

“哦……”母亲点点头,蜡黄的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程同学真是个好孩子。今天还托人送来了新药,比之前那种好,我吃了感觉舒服些……还有那些营养品,贵得很吧?真是难为他有心了。”

宋望舒猛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母亲。

一股混合着愧疚和尖锐疼痛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喉咙里那声哽咽溢出来。

“程同学家里……条件好吧?”母亲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我看他举止谈吐,就很有教养。对你也好……舒舒,你要珍惜这样的朋友。妈这身体不争气,帮不了你什么……你能有个这样的朋友照应着,妈就放心多了……”

朋友,这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宋望舒的神经。

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可他要怎么跟母亲说呢,说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妈,”他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嘶哑得厉害,“您该休息了。药按时吃,我……我去烧点水。”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走进那间狭小的厨房,然后拧开锈蚀的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在手上,稍稍拉回了他一点涣散的神智。

他看着自己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想起这双手不久之前还被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紧紧握着,还有那人在黑暗中落在他唇上滚烫的吻……

心脏一阵剧痛,他弯下腰,用手撑住冰冷的水池边缘,无声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涩的胆汁往上涌,灼烧着喉咙。

不能这样。

他不能就这样被击垮。

程砚宁还在等他。

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就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

可他没有任何办法联系程砚宁,而程家……那个对他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般的深宅大院,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程砚宁的二姐,程砚衣。

她似乎……并不是完全站在程父那边。

一线近乎渺茫的希望,在心底燃起,他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自取其辱。

但他别无选择。

这几天,他像往常一样去了学校,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是无法掩饰的青黑。

某一个课间,他避开所有人,躲在教学楼后几乎废弃的自行车棚角落,用身上仅剩的几块钱,在校门口报刊亭的公用电话上,拨通了程砚宁之前偶尔提过程砚衣助理办公室的座机号码,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是一个干练的女声:“您好,程总监办公室。”

宋望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您好?请问哪位?”对方再次询问。

“……我、我找程砚衣小姐。”宋望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对方似乎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审视:“请问您是哪位?有预约吗?”

“我……我是程砚宁的同学。”宋望舒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有……很紧急的事,关于砚宁的。求您……帮我转告一声,我姓宋。”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完这段话。

然后便是漫长令人窒息的等待。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交谈声,接着是脚步声,然后,电话似乎被拿了起来。

“宋望舒?”程砚衣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我。”宋望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望舒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几乎要震破耳膜。

“你找我什么事?”程砚衣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宋望舒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尽管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程小姐……我、我想知道砚宁……程砚宁他……现在怎么样了?”

又是一阵沉默。

“他不太好。”程砚衣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宋望舒的心脏骤然缩紧,“被关在家里,手机没收,卡冻结,学也暂时不用上了,我爸这次很生气。”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我……我能……我能跟他说句话吗?”他听到自己用近乎乞求的声音问道,卑微得不像自己,“就一句……求您了,程小姐……我就想知道他……他还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电话那头的程砚衣,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沉重的无奈。“宋望舒,”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知道这有多冒险吗?如果被我爸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宋望舒急切地打断她,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他用手背狼狈地抹去,声音破碎不堪,“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我知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可是程小姐,我求求您……我找不到别人了……我就想听听他的声音……就一句……我保证,就一句……”

他语无伦次,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程砚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听到少年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心,终究是软了一下。

“……今晚十点。”程砚衣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我会找机会让他用别的电话打给你。把号码发到我的手机上,号码是…………,记住,只有一次机会,最多五分钟。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清楚。如果走漏风声,后果你承担不起。”

峰回路转。

宋望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

“谢谢……谢谢您,程小姐!谢谢!”他哭着,一遍遍地道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记住,十点。过时不候。”程砚衣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宋望舒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给了程砚衣自己家的座机电话号码,然后便是漫长无比的等待,下午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放学后浑浑噩噩地回到家。

可时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走得异常缓慢。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伺候母亲睡下,他借口出去买点东西,带着座机就匆匆离开了家。

深秋的夜晚寒意刺骨,他穿着单薄的旧外套,守在家不远处一个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座机。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恐惧和期待像两只手,反复撕扯着他的心脏。

九点五十五分。

九点五十八分。

九点五十九分……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以为程砚衣只是敷衍他时——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夜晚的寂静,在那小小的角落里炸响。

宋望舒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一般,猛地扑在电话旁,颤抖着手,抓起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喂?”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面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

是程砚宁。

这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宋望舒全身。

他死死攥着听筒,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外壳里。

“……”

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压抑沉重的呼吸声,通过冰凉的电话线,微弱地交织在一起,在这寒冷的深夜里,传递着无法言说的思念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更让人心碎。

宋望舒能感觉到,电话那端的人,也在同样用力地压抑着什么,那呼吸里的颤抖,泄露了太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宋望舒听到,从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吸气声。

每一声抽泣,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宋望舒的心上来回割锯。

他在哭。

程砚宁在哭。

“砚宁……”宋望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颤抖,刚一开口,眼泪就汹涌而出,混合着夜晚的寒气,冰冷地滑过脸颊,“别哭……”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语无伦次,笨拙得可笑。

电话中自己的抽泣声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汹涌,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崩溃。

那哭声很低,却很痛,像受伤小兽的哀鸣,一声声,清晰地敲在那边程砚宁的耳膜上,也敲碎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宝贝……你别哭……求你了,别哭……”程砚宁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透过电话传来,有些模糊,“我没事……别担心我,我很好……真的……”

这话说得连宋望舒都不信。

“你……你好不好?”程砚宁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小心翼翼到极致的心疼,“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有没有人为难你?”

宋望舒没有回答,再听到程砚宁的话就足够让他哭得更加难以自抑。

“宋望舒,你说话!你告诉我!你怎么样了?!”程砚宁急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恐惧,也带着哭腔。

“……砚宁。”

一声极轻的呼唤,从听筒里传去,像羽毛一样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程砚宁心上,也通过电波,狠狠砸在宋望舒自己的心上。

他的眼泪瞬间决堤,再也控制不住,将脸抵在冰凉座机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我在……我在……”程砚宁在电话那头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别怕,舒舒,你别怕……等我,你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什么都别怕,有我在……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被哭泣切割得破碎不堪。

宋望舒听着他混乱却急切的话语,他知道,程砚宁在害怕,在绝望,也在用尽全力抓住他这微弱的声音,就像他也在黑暗中,死死抓住这唯一的光亮。

时间在两人交织的哭泣和破碎的言语中飞速流逝。

“舒舒,”程砚宁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记住我的话。等我。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会去找你。你也要等我,好不好?”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嗯。”几乎要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程砚宁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似乎传来很轻的敲门声,和程砚衣压低的催促,这让程砚宁的声音骤然哽住。

“……我得挂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不舍和恐惧,“你……保重。一定要保重。”

“……你也是。”宋望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未散的哭意,和同样深沉的不舍。

“我爱你。”程砚宁对着话筒,用气声飞快地说出这三个字。

然后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宋望舒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击中,连哭都忘了。

没有再回应,电话被轻轻挂断了。

宋望舒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程砚宁那句“我爱你”。

另一边

房门被轻轻推开,程砚衣闪身进来,脸上带着未褪的紧张。

她快步走过来,从程砚宁僵硬的手中拿过自己的旧手机,迅速关机,藏进自己随身的小包里。

她看了一眼弟弟满脸的泪痕和空洞死寂的眼神,心里狠狠一揪。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还好吗?”她低声问,尽管从弟弟的反应已经猜到了答案。

程砚宁没有回答,缓缓抬起头,看向程砚衣,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二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帮我。”

程砚衣心里一紧:“小宁,我……”

“帮我出去。”程砚宁打断她,眼神里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混合着未干的泪水和深重的绝望,“求你。我必须出去。我不能……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抓住程砚衣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神近乎哀求:“二姐,我知道爸的手段。他会对望舒下手的……我求你了,二姐,你放我出去,哪怕就一会儿,让我见他一面,让我跟他说清楚……或者,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二姐!”

“小宁,你冷静点。”程砚衣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被攥得死死的,“你现在出去有什么用,被爸抓住,只会让事情更糟!对宋望舒也更不利!”

“那你要我怎么办?!”程砚宁低吼,眼泪再次涌出,“就这样被关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程砚衣被他眼中的痛苦和质问刺得心头发颤。

她并非铁石心肠。

“我……”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打听一下他的情况。但小宁,你答应我,别再做傻事,别跟爸硬碰硬。先保住你自己,才能想以后,知道吗?”

程砚宁看着她,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缓缓松开了手,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嗯。”

程砚衣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他狼藉的脸,低声道:“先把脸擦擦,手上的伤……我晚点再让人来给你换药。饭也要吃,不然你哪有力气等他?”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被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