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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第十章

反省室。

温知淮被带进右侧隔间后,背靠冰凉的水泥墙面慢慢滑坐下来,膝盖轻轻收拢,双手搭在膝头,视线不由穿过中间的透明玻璃,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从没受过禁闭处分的千金,此刻被困在狭小逼仄的房间里,眼底漫着几分无措。卸下伪装后,独属于她向内蜷缩的孤独尽数袒露。

左侧隔间里,少年照旧是惯有的慵懒姿态,后背随意斜抵墙面,长腿一伸一曲,一只脚掌抵着冰冷墙壁,另一条笔直长腿散漫摊在地面,宽肩垮塌,没有半分局促不安。

沉默片刻,他从裤兜摸出随身的银质打火机,冰凉金属外壳在惨白灯管下泛出细碎冷光,指节带着细小疤痕的指尖扣住轮盘,拇指漫不经心地反复搓磨。

周遭潮湿阴冷的空气压低了火苗,寻常暖橘色的焰尖掺了一圈浅浅的蓝,火苗矮矮一簇。时而被从窗缝钻进来的穿堂风扯得摇晃,明明微弱,却在整间惨白死寂的反省室里成了唯一跳动的暖色。

明明灭灭的火光透过中间的透明玻璃,细碎光斑轻飘飘落在温知淮的眉眼上,在她莹白的皮肤上忽明忽暗。

他大半时候垂着眼盯着掌心的打火机,看似全然不在意玻璃对面的少女。可每一次火苗熄灭又重新燃起的间隙,漆黑的眸子总会若无其事抬起来,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

外面开始下起三月的连绵小雨。

漫长的雨声填满房间空叶的缝隙,僵持许久,还是温知淮先启唇,声音被潮湿空气浸得细软平淡:“我之前从没待过这种地方。”

少年指尖顿住打火的动作,指尖那簇镶着蓝边的小火苗静静悬在半空,火光映亮他眉骨嵌着的银钉,折射一点细碎冷光。

岑野隔着玻璃淡淡瞥她,唇角漫起一丝散漫戏谑的弧度,语气懒怠沙哑:“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自然没机会体验。”

女孩看向他:“这种破例的方式也挺特别的。”

他百无聊赖地打火、掐灭,再打火,重复着单调的动作,半晌,隔着玻璃散漫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嘲弄:“既然怕破例,当初何必非要跟着我一起受罚?老老实实撇清关系,现在早就回教室了。”

这句反问轻飘飘落在潮湿寂静的空气里。

温知淮静静望着他指尖摇晃的蓝火,沉默两秒,抬眸,眼底没有怯懦,没有懊恼,只剩坦荡又固执的清亮。

“我们本来就没有做错事。”

她顿了顿,直白戳破所有误会,坦然得无所掩饰:

“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们刚才那样,真的算早恋吗?”

空气骤然一滞。

少年指间的火苗倏然僵住,跳跃的幽蓝火舌停在半空。

他抬眼,漆黑眸子隔着水雾玻璃直直看向她,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瞬间淡了大半。其实也许某一个荒唐的瞬间他希望是真的。他希望这次被关进反省室是真的因为和那个女孩的喜欢被公之于众,而不是因为大人的偏见与固执。这个想法冒出来的那一秒,岑野想自己真是疯了,因为连他自己也是无法解释且不愿承认的。

她是那样坦荡,更显得自己的心思荒唐。

岑野慢悠悠开口,故意拉长语调,字字又带着白日的撩拨人的劣性和恶趣味:“那刚才贴那么近,是做给谁看?”

温知淮耳尖轻轻发烫,却没有躲闪目光:“是意外。”

“意外?”少年低低笑了一声,喉间震动的沙哑声响透过安静的空气传过来,慵懒又蛊惑,“行。”

他没再继续揪着误会逗她,指尖轻轻一收,咔哒一声掐火苗。

一室暖光瞬间褪去,重新落回惨白、冰冷的死寂里。窗外雨声绵绵不绝,仿佛也淌进了空间内。就好像玻璃上水痕越积越密,蜿蜒的水迹一点点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两个人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看得见眉眼,却触不到对方的心思分毫。

温知淮望着对面始终慵懒靠墙、满身戾气的少年,想起他无数次闯祸、无数次被关进反省室的传闻,想起他永远独来独往、满身伤痕却无人过问的模样。

她轻轻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以前,经常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不是问句,是陈述。而后,她问出了那句话,干净、直白、戳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从来都不害怕吗?”

这句话很轻。

却精准捅破了岑野长年累月伪装出来的、百毒不侵的张外壳。

少年原本散漫淡漠的眼神,骤然微微一凝。

活在泥泞里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所有人都只怕他、厌他、躲他。世界的全部繁华温暖都与他无关,只给他剩下一片死寂斑驳的荒芜禁地。

地球一直在转,可他被遗忘、丢弃,只余下过去和未来的暗无天日,以及沉溺于孤寂脆弱却终变成已知从前的现在。

可温知淮会跟他说新年快乐,仿佛年岁的热闹与喜悦也该有他的一份。

她也是第一个问自己怕不怕的人。

岑野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打火机金属外壳,沉默好几秒。再抬眼时,眼底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桀骜疏离的模样,只是语气淡了几分顽劣,多了一点荒芜的沙哑:

“习惯了。”

简单三个字,轻飘飘,却裹着满身无人知晓的破碎与孤独,像雨水坠落在冰冷地面,无声砸出细碎的涟漪。

温知淮望着玻璃对面散漫靠墙的少年,心口轻轻发闷。她轻声垂眸,语气软了些许,带着无人窥见的共情:“习惯不代表不会怕。”

少年闻言,抬眼深深看她。

惨白灯管的冷光落他眼底,揉碎往日的顽劣与戾气,剩下一片荒芜沉寂的黑。他静静盯了她两秒,忽然低扯下唇角,寒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带着点自嘲的凉:

“不然呢?”

他指尖再次转开打火机,轮盘摩擦的清脆咔哒声,在安静的反省室里格外清晰。一簇幽蓝蹿出的小火苗再度窜起,微弱火光映亮他半冷白的脸,眉骨银钉碎光一闪而逝。

“难不成每次关反省室,还会有人来陪我?”

岑野说得漫不经心,像随口调侃,可字句里都是长年累月的孤身一人。

温知淮缓缓起身,往中间玻璃走了几步。抬眼,隔着蒙蒙水雾与跳跃的火光,稳稳接住他的目光:

“这次有啊。”

一室雨声骤然温柔半分。

少年指尖的火苗又是一顿。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快得抓不住,转瞬又被惯有的劣性覆盖。岑野微微俯身,隔着玻璃遥遥逼近她的方向,眼神野又沉,故意反问:“你不怕?”

“不怕跟我这种人扯上关系,毁了你的名声?”岑野语气懒懒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自我轻贱,几分试探的拉扯,“全校谁不躲我,就你偏要凑过来。”

温知淮仿佛觉玻璃水雾蜿蜒流淌,模糊了两人的轮廓,却让对视的眼神愈发**真诚。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岑野,你是哪种人?”

他觉得喉咙莫名发涩。

安静几秒后,女孩认真地说:“名声都是假的。只有自己心里的感觉是真的。”

“真实的,就是美好的。”

少年敛了眼底的玩笑意味。他不懂这是什么心绪,只是觉得莫名的——不想再和女孩划清界限。

他没说话,只是拇指松开轮盘,任由火苗静静燃着,暖光透过玻璃,缱绻落在她身上。在这阴冷压抑的反省室里,替她挡去几分寒凉。

*深夜的夜风裹着老城区巷口的煤烟与潮湿浊气,岑野刚从闷热的地下拳场走出来,拳套随手拎在指间,布料还沾着干透的尘土与浅淡血渍。城北连片老旧民居蜷在沉沉夜色里,路灯年久失修,大半灯罩被歪斜的电线割得支离破碎。

他身形格外高挑,宽肩衬得腰肢愈发瘦削,冷白皮内在昏沉夜色里近乎泛青,嶙峋腕骨从宽松黑衣袖口露出来,长腿拖沓着闲散步子,慢悠悠拐进巷尾一间隐在杂货铺旁的纹身祛疤小店。铺子门面窄小,屋内只悬一盏泛黄垂落的白炽灯,光线昏浑,地面沾着经年洗不掉的颜料印子,空气混杂酒精、药膏与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往日刺破沉郁的那枚眉上银钉被镊子轻巧摘下。接着便是锁骨处的洗纹。

全程岑野没怎么说话,垂着眼,修长手指散漫搭在膝头,哪怕皮肤传来细密刺痛,也只漫不经心望着地面,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孤狼,褪去一身刻意伪装的野性。

工序结束,他起身走到靠墙裂了细纹的落地镜前。镜中少年黑色短发仍然遮去大半眼底沉寂,没银钉点缀的眉眼归于平淡,少了那份冷锐锋芒。原本被纹身尽数遮盖的锁骨完整露出来,只剩大片经年遗留的旧烫伤印记,肤色深浅不均,浅浅嵌在冷白皮肉里。是早年被继父烫伤留下再也消不去的烙印,淡淡的瘢痕顺着锁骨沟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