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谢炀是最直接的机会,绝大多数人都会在一开始之时选择走捷径,筱岚也不例外,他也想速战速决。
只是当谢炀的脚伸到他下巴底下让他为其脱鞋袜的时候,他心里阵阵恶心,耳畔的舞乐声渐渐模糊,脸颊却像被人扇了耳光一样烧得发慌,尤其还是伺候谢炀这种人渣。士者应体面,他甚至有一种斯文扫地的屈辱感。
谢炀头部微侧,下颌微抬,身上全是上位者的压迫感,嘴里口口声声念着筱岚长得好看,但自从他进来后,他始终没有正眼瞧过他。
筱岚抿了抿嘴,放下了盆。他放的动作力道过大,盆里的水飞溅而出,甚至有几点水珠子飞到了谢炀的脸上。
众人大惊,皆沉默不语,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筱岚的必死结局。
谢炀斜扯着嘴角,单手朝刚欲离开的筱岚挥了过去,巨大的灵力瞬间化作风暴,沿途的丫鬟被拍到地上,途经的物品轰然毁灭。
眼看着灵力快到达筱岚身后,那毁天灭地的力量瞬间化作春日和风一般,轻轻拂过,筱岚毫发无损。
当下人们皆以为他们的公子会暴跳之时,谢炜竟出乎意外的冷静,他没动怒、也没生气,甚至还有些惊喜。他对着筱岚喊了一声:“请高人留步!”随后就把身旁的下人全轰了出去。
谢炜下了软塌,整理了衣袍,他来到筱岚面前。
谢炀抱拳行礼:“阁下竟是世外高人,驾临寒地,想必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我素来求贤若渴,最是看重人才。若高人肯屈尊辅佐,我必推心置腹,厚遇有加。”
筱岚心中波澜。以前只用“纨绔”来评价谢家二公子,现在应再加上“心机深沉”。能在世家翻云覆雨,岂会是蠢笨之辈?
谢炀不是邪修,他身体里的灵力十分纯粹,甚至也没有丹药堆积的迹象。
在外面他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进退有礼;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荒淫无度、残暴狠戾,明知吞噬之法不好,他自始至终从未沾染分毫,包括他门内的下人,他们都是正正常常的,但他却处心积虑让手足兄弟尽数沾染,到了最后,他还被他那些手足庇护着。
这正是他的厉害之处,损人利己、算无遗策。借着让他们修为增长的好名头,斗垮了所有有竞争力的对手,最后还得了一身的美名,而那些榆木脑袋到了最后关头都不知是上了他的贼船,成了典型的“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谢炀主动把自己姿态降低,因为他懂得越是厉害之人越看重别人的尊敬。
不出意外,筱岚确实吃这套。
他们互相算计,筱岚猜中了他,他却没猜中筱岚,他以为筱岚屈尊来到谢家自然是求名、求利。而在谢炀看来,这种人是最好控制的。只能说“洗脚”这招真不错,要不是有这一环节,谢炜也不可能如此信任于他。
也正印证了“仚屳屲冚”(xiān xiān wā kǎn)这四个字,虽非传统用法,但想借字形、字义来象征一下。人在山上,人入山求仙,人进入洼地,被覆盖后归于圆满。有时候看似走的弯路冥冥中却构成了不可缺少的一环,命运多舛,兜转千回,终归其道。
谢婉婷和筱岚都留在了谢家,他们二人谁也没说,天清宗的他们完全不知道。
苍岷山脉下的黑小兵心很宽地继续睡着,他的宽心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怕也没用。他一个影子能跑出去求助?跟别人说筱岚觉得谢家有邪修,就把人家阵法凿了个洞,跑了进去?罢了罢了,匆匆一世,各自珍惜,担心来担心去也没用,不如看看这山间的大好风光。
入秋了,天清宗第九峰风景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修为越高对温度的感觉越发迟钝,天热天冷都不会对自身造成影响。没有温度的变化,也就没了季节性的“伤春悲秋”反应,人的情绪就越发变得平静。
师父让羡云闭关,是真正的闭关,闭死了的那种,除了传讯,她一步不离第九峰。小嘉禾来了好几回,想约她出去玩,她却只能远远望着阵法外的她,再次传讯强调——半年后才可以……
话虽这么说,但自由还是得到保证的,第九峰里所有的地方她都能去。第九峰超级大,她逛了快一个月才把每个犄角旮旯都绕了一遍。
但不得不说,全心投入某一件事儿的时候,真的事半功倍,就比如她的剑法,才闭关了一个月,剑法越发像模像样,进步很大,终于没了“神棍感”。
酉时,她会雷打不动地去给阿翁帮忙。这个季节是第九峰最忙的,要赶着大丰收。以前是师父用灵力来摘取,阿翁负责最后的整理和收拾。今年不是她来了嘛,这个活就被她接手了。
阿翁每次都会给她一个竹篓让她背着,每到一棵灵果树下,他就会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会挑一些个头大的、色泽好的,让羡云摘下,然后塞到她的竹篓里,让她带回去。
这让羡云想起了家里的阿婆,阿婆以前也这样,家里最大的柿子总会留着她回去吃,有时候一直不摘,挂在树上自己都烂了。
今日羡云刚练完剑,她背着竹篓来到灵果园里。
她没见到阿翁,又实在没力气用灵力感知,只好大喊:“阿翁,你在哪?我来了。再不出现,我可要走了……”
她终于听到草里传来些窸窣的动静,阿翁扒开藤蔓,从一个小缝里钻了出来。
“饿死鬼投胎的,还威胁起我了……”阿翁边走边拍着衣裳。那地方刺多,不好走,衣裳都被勾起了线,还粘了很多枯叶碎片和小刺。
他手里捧了很多小果子,用一片阔叶包着,里面有覆盆子、刺莓、悬钩子。果子只有拇指盖大小,殷红颜色,表皮凹凸带细绒,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红色的汁水。
阿翁走到羡云面前,颇为得意地说道:“羡云,你尝尝,这种小野果可比灵果好吃多了。”
像这种小野果,只有在她很小的时候阿婆摘了一回,还只有几颗,到现在她早不记得味道了,但始终记得那天的故事。后来,阿婆腿脚不利索,也出不了远门了,自然就没了口福。有一次她特意拖着阿娘去山上找过,可惜时候还没到,一直没有成熟,算是她幼时的遗憾吧……
羡云捻起一颗,尝了尝这记忆中记不得的味道。
入口是酸的,而后是酸甜酸甜的,有的地方有些涩,很清新的感觉。
阿翁一直望着她,期待她的回答:“是不是很好吃?这是我们小时候吃的东西,你们现在的小毛孩根本找不着。”
“好吃。”刚说完羡云又拿了一颗,阿翁直接把一大包全塞到她手里。
阿翁是凡人,在很久之前就跟在师父身边。在宗门里很少见得到凡人,她无意识地忽略很多。就比如这灵果,要是修士食用,就会有种灵力裹挟的清爽又畅快的感觉,但凡人食用的话,除了能感觉到汁水丰盈外,根本尝不出滋味。
阿翁说他在得知剑尊收徒的时候真的开心,而且这事儿他也劝了很多回。第九峰要干的事、剑尊日常方面,大事儿还是小事儿,他都会带羡云过一遍,总怕自己要是哪天不在了,也不至于乱了套。
羡云还没吃完,阿翁就着急忙慌地赶她走:“今日这些老夫自己来,你赶紧回去练剑,要是考不过,小心你师父罚你。”
羡云听了他的话,独自一人来到了小竹林。小竹林里面有一块儿很大的空地,那地方是最合适的。有时候会有长辈来第九峰找师父,她要是在前面庭院外练剑,总觉得有点点尴尬,不太习惯被别人围观……
她小跑着回去,打算先去换身衣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打不死的白沙又来了。自她搬来第九峰后,他和他爹隔一段时间就会登门拜访,毅力感人。
她也是见面后才得知,这宗门大比的魁首是第四峰白长老的儿子。白长老是出了名地看重血缘和门第,以前就有过传言,他家的儿媳只会出自世家大族。单单这条,这个人就给羡云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印象。
她特别不喜欢见到他们,不喜欢行礼打招呼,不喜欢委屈自己说话来讨他们开心。
偏偏又逃不了……
她之前还闹出过笑话。她看到了他们,以为他们没看到她,她就想着从旁边悄悄溜走。偏偏被白沙探到,他大吼一声:“羡云逃了!”她瞬间顿住,尴尬到无地自容。
什么叫她逃了?真是过分!
自那次之后,他们一来,她都会百般小心,生怕被白沙逮到机会。
师父在泡茶,很不情愿的模样,该死的人情世故,就算贵为剑尊也逃不过一次又一次的应酬。
师父瞧见羡云一来,又开始了他的“损招”。
“羡云来了?白长老和白沙他们又过来拜访,你泡茶挺不错的,你好好陪着,为师有事,先走一步。”
羡云两眼一黑,她有理由怀疑师父让她闭关不给她出去,极有可能是这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