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沐石彡刚换好朝服，宫里就来了人，传他入殿觐见。来传话的侍郎只说陛下召见，旁的半句没多讲，问也问不出来。
沐石彡面上应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些日子他私底下干的事还不少，哪一件传出来都是掉脑袋的罪过。
晟褚这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摸不准这次召见是为了什么，越摸不准越紧张，一路上手心全是汗。
进了殿，晟褚坐在御案后头，手里翻着本折子，见他进来也没抬头。沐石彡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阶下等着。
晟褚把折子搁下，起身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跟前才停下，语气不轻不重：“朕听说，你最近和北军某些校尉来往密切啊。”
沐石彡后背一凉，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臣不敢！都是些同僚之间的小聚，吃酒说笑，从不谈公事……”
晟褚低头看着他：“是吗？”
沐石彡把头埋得更低，额角已经渗出汗来：“臣万万不敢欺瞒陛下。”
晟褚没再追问这个，话锋一转：“朕找你还有一事。”他在沐石彡周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朕最近啊，怎么看都觉着周国不太顺眼。朕问你，敢不敢跟着将军去把周灭了，朕可以临时给你个司马的头衔。”
沐石彡吓得魂快飞了，重重把头磕下去：“臣不敢！臣还有家人尚在周国，臣自小也是在周国长大，实在是下不去手啊……”
晟褚看着他伏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又补了一句：“如果朕说，你不去也得去，你该怎么办？”
沐石彡又磕了两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臣真的不敢，求陛下饶过臣吧！”
殿里静了片刻，晟褚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语气忽然松快下来：“朕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还当真了。”
沐石彡伏在地上，一时没敢起来，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连呼吸都是断断续续的。
晟褚直起身，低头看着他，笑了一声：“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沐石彡伏在地上，又重重叩了个头：“谢陛下！”
他撑着膝盖爬起来，腿还有点软。站定了也不敢抬头，垂着手立在一旁，额头上已经磕出了红印。
晟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朕看你一个人住，太孤单了。”
沐石彡心里咯噔一下，刚松下去的弦又绷了起来。
“不如……”晟褚慢悠悠地接着说，“就让人把你家人接回来，一家人团聚怎么样？再赐你几个侍妾，如何？”
沐石彡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硬撑着站稳了，嘴角扯了扯，笑的比哭还难看：“陛下……这，臣，臣家里人口简单，接回来怕是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晟褚摆摆手，打断他，“哪有不想和家人团聚的，你说是吧。由朕说了算，回头让人把你周国那边的亲眷都接回来，侍妾也一并挑几个好的，送到你府上。”
晟褚说得轻描淡写，又不容抗拒。沐石彡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推辞，只能躬身应下：“臣……谢陛下恩典。”
深夜里，楼满月不知怎么，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巷子里。
巷子又窄又长，两边是灰扑扑的旧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四下暗的只能看清脚下巴掌大的地方。
周围安安静静的，什么人都没有，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他怀里抱着孩子，襁褓裹得严严实实，能感觉到那小身子暖乎乎的贴在胸口。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拐了两个弯，还是走不出去，每条岔路都长得一模一样。
忽然，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楼满月一回头，就看见巷口站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腰窄，那张脸在暗处看不太清，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沐石彡。
他吓得抱紧孩子扭头就跑，巷子尽头出现了一座府邸，大门虚掩着，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推开门就钻了进去。
楼满月寻了间屋子藏进去，屋外挂着的灯笼被风吹的来回晃，帘子也被风吹的掀起来，哗啦哗啦的响。
案上那盏蜡烛被风一卷，歪歪斜斜的倒了，火光一下子就灭了，屋里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开了。
沐石彡走进来，脚步不急不缓，一步步往他这边靠近。方才被乌云遮住的月光，此时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显得格外诡异。
“满月。”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带着孩子想去哪儿啊？把孩子给我，跟我回去。”
楼满月抱着孩子往后缩，后背很快抵上了衣柜，退无可退。孩子被吓醒了，哇哇的哭起来。
他冲着沐石彡骂道：“你就是禽兽！我死也不会跟你走的，你休想带走我的孩子！”
沐石彡没理他，继续上前，伸手就把孩子从他怀里抢了过去。楼满月怀里一空，疯了一样的扑上去：“沐石彡！你把孩子还给我！”
他视线扫到地上，刚才蜡烛倒的时候滚落了一根银簪，他弯腰捡起来攥紧，一把将沐石彡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把簪子狠狠扎了下去。
沐石彡倒在地上不动了，手边是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楼满月慌乱丢开簪子，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哄：“不哭了，不哭了，爹爹在这儿。不怕了俞儿……不怕了……”
他低头去看襁褓里的孩子，想看看有没有磕着碰着。
襁褓里却是空的。
沐石彡脖子上的血仍然淌着，顺着流了一地。
楼满月浑身一僵，惊叫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守夜的宫人被他惊动，赶紧凑过来：“才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楼满月胸口起伏的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他扭头看向床边的摇篮，借着殿里留的几盏小灯，能看见盛俞睡的正香，小拳头攥着搁在脸旁边。
“把孩子给我抱来。”楼满月声音还发着抖。
宫人愣了一下，赶紧过去把摇篮里的孩子小心抱起来递给他。楼满月接过来，搂在怀里，低头把脸贴在孩子的襁褓上，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没事的……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