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靠赌坊混日子，东躲西藏的，不觉得憋屈？”
李怀贤没接话，那人继续道：“你心里有火、有恨。你兄长在宫里当着皇后，你在这东躲西藏，换我，我也不甘心。”
“少在这挑拨。”李怀贤冷笑，“那皇宫现在是人待的地方吗？我宁愿到处躲，也不想回去了。倒是你，连面都不敢露，藏在屏风后头装神弄鬼，我凭什么信你？”
屏风后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轻笑。那人站起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雅间里光线昏暗，他逆着光站定，李怀贤只能看清一个中等身量的轮廓。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锦袍，听声音，年纪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像是常年戴着的。
他在李怀贤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在朝中有人，宫里的事，多少能递上话。”
李怀贤打量着他，觉得他说话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周国人。目光在那张面具上转了两圈，问道：“朝中有人？什么位置？”
“能帮你的位置。”那人含糊带过，“你如今走投无路，我找你，是给你一条路走，你恨不恨晟褚，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人起身，拍了拍袍角：“你先在这船上歇两天，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三月后，执金吾府。
暮色升，府中湖心台上灯火通明，傩戏正演到热闹处。戴着狰狞面具的舞者踩着鼓点腾挪跳跃，铜铃与皮鼓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御史大夫沈甫川跟在沐石彡身后，穿过回廊，走到檐下的栏杆前。他眉头微蹙，袖中的手攥了攥，忍不住开口：“沐大人执意邀我前来，不是说有要事相商吗。你说的要事，难道就只是来看这傩戏？”
沐石彡侧过脸，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沈大人莫急。”他目光落回湖心台上，声音压的很低，“臣敢打赌，您只要见了这人，就明白了。”
沈甫川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台上的乐声渐停，正中那个穿着青面獠牙戏服的身影停下了舞步，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灯火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俊，嘴角还带着方才跳舞时扬起的一点笑意。
他站在台上，目光越过湖面，直直望向檐下的沈甫川。
沈甫川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李……李怀贤？”
他猛地转头看向沐石彡，脸色煞白：“你竟敢私藏重犯……可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沐石彡却不慌不忙，抬手示意台下台上的乐师和伴舞退去。李怀贤站在台上，隔着湖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冷冽的平静。
“沈大人不必惊慌。”沐石彡的声音依旧平静，“李公子不是重犯，他是先帝血脉，是天下名正言顺的宗室。”
“你疯了？”沈甫川后退半步，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沐石彡转过身，正视着他，“沈大人，您在朝中数十年，见过多少冤案，多少忠良被构陷致死。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如今的朝廷，早已不是当年的朝廷了。”
沈甫川沉默了，李怀贤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水面上的石桥，来到檐下。他在沈甫川面前站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沈大人。”李怀贤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我母妃被人诬陷使用巫蛊，您就在御史台，你明知道她是冤枉的，可您没有说话。”
沈甫川心头一凛，脸色更白了，李怀贤顿了顿：“您别怕啊，我不是来怪您的。我只是想告诉您一句，如今的皇帝，可不是个好惹的主。”
李怀贤往前迈了半步，字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晟褚是旧晟人，不是李氏血脉，这一点，人人都知道。当时他率兵破城，踩着先帝的尸骨坐上了龙椅。您难道就希望这江山最终被一个外族人彻底掌握吗？”
这话沈甫川不敢接，也不能接。破城之日，晟褚带兵踏进皇宫，皇帝皇后接连被捅死，连后宫妃嫔、宗室子弟也悉数惨死于刀下。
后晟褚登基，改国号，换新臣。朝中旧臣要么俯首称臣，要么被清洗殆尽。沈甫川活了下来，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城破那天的火光。
李怀贤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拱手道：“今夜我说这些，是希望您能想一想，等晟褚把李氏宗族清理干净，把旧臣换成一水儿的外族心腹，到那时候，您就算想说话，也没人听得见了。”
沐石彡在一旁轻声说道："沈大人，傩戏驱邪，为的就是除旧布新。今夜请您来，不是要您立刻表态。是让您想一想，这天下，到底该是谁的天下。"
沈甫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眉眼间竟与李怀祯也有几分相似的轮廓，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容老夫点时间想想。”
沈甫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缓缓说道：“今日的事，我不希望有第四人知道。”
沐石彡微微一笑，拱手道：“必然，那就，多谢沈大人了。”
沈甫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佝偻，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三人散开后，廊下只剩沐石彡一人还倚在栏杆边，望着湖面上灯火的倒影。
守在不远处的心腹门客见人都走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大人，您真打算扶持李公子？”
沐石彡笑了一声，没接话，抬头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只看得见几点模糊的灯火，隔着整片城，什么都瞧不真切。
他看了一会，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和方才谈话时判若两人：“也不知道我儿在皇宫里怎么样了。”
门客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大人您说的是……哪位？”
沐石彡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没解释，只摆了摆手：“罢了，走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门客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多问。
沐石彡抬脚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就着廊下的灯笼光看了看。
是一条玉璜项链，样式小巧精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该会笑了吧，都几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