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时节,宫墙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过,甜香便漫进殿里。
宫中设了宴席,宴至半酣时,众人移驾到临水的楼阁上观龙舟。楼阁三面环水,檐下挂着珠帘,风一吹,珠玉相击,声如碎雨。
池面上已泊着数条龙舟,船头绘着怒目龙首,桨手们赤着上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朝中重臣皆随驾而来,岸上的官员家眷纷纷凑到栏边张望。丞相、太傅、御史大夫、六部尚书等列坐外间。
丞相黄朝一身黑袍端坐于首位,面前案上摆着酒果,却无人敢高声谈笑,只偶尔低声交换几句。几人抬头望向雅间的方向,见晟褚没来观望,又迅速垂下眼去。
太常卿着朝服立于水畔,执爵祭水,奠酒入池,随后鼓声起,三通鼓毕,龙舟破水而出,桨影翻飞,水花溅得老高。岸上众人齐声喝彩,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晟褚不爱看这个,只坐在楼阁雅间里,面前摆着一盘冰镇过的果子,手里端着酒盏,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珠帘外是人声鼎沸,珠帘内却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怀祯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了一杯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直裾,腰间束着玉带,因腹中已有四月余,腰身微微隆起,被玉带一勒,反而显出一点柔软的弧度。
他走到晟褚面前,偏了偏头,示意周围的人都退下。晟褚抬了抬手,伺候的宫人内侍赶紧退了个干净。
李怀祯走近,没有说话,抬腿主动跨坐到了晟褚的腿上。
晟褚怔了一瞬,随即嘴角弯了起来。他伸手揽住李怀祯的腰,掌心贴在那微隆的腹侧,隔着衣料,能感到传来的温热。
晟褚低声问:“肚子里的小子,这几天还折腾你吗?”
李怀祯没答,端着那杯酒,往前递到晟褚唇边。
晟褚垂眼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荡。没喝,抬眼看向李怀祯,语气带着点玩味:“朕的皇后何时这么主动了?”
随后笑意淡了些,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将酒杯推开点距离:“莫非是酒里下毒了?”
李怀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眼底瞧不出什么情绪:“你若是怕有毒,那便我自己喝。”
说着收回手就要往自己唇边送,晟褚眼疾手快,抬手一掌把那酒杯打飞出去。酒杯撞在地上,酒液泼了一地,溅了几滴在晟褚袖口上。
“李怀祯,你是不是疯了!”他吼出声来,揽在腰上的手都收紧了。
李怀祯被他吼得偏了偏头,坐直了身子,垂眼看着地上那滩酒,声音很轻:“我的确是疯了,你就把我赐死了吧。”
晟褚将他的脸扳正,盯着李怀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惧色,也没有戏谑,平静的像一片死水,是真的在求一个了断。
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李怀祯半天,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拉向自己,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带着怒意,又带着微妙的恐惧。晟褚的唇很烫,牙齿磕破了李怀祯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李怀祯挣扎不得,最后只能任由他吻着,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晟褚吻了很久,直到尝到满口血腥,才稍微松口。
他抵着李怀祯的额头,呼吸粗重,声音哑的厉害:“朕不会赐你死。”
“李怀祯,朕说过很多次了。你这辈子,也别想从朕身边离开,死也不能。”
珠帘外,龙舟竞渡的鼓声正急,一声声,像敲在人心上。
晟褚没有说话,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紧到李怀祯能感到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像一个不肯服输的人,在黑暗里死死攥着最后一点光。
回宫时,夜色已深。晟褚换了身常服,坐在案前批奏折。李怀祯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殿里很静,只听得见烛火和笔尖划过折子的声响。
起初还安静,批到第三摞时,晟褚的眉头越皱越紧,笔尖顿住,半晌没动。
“啧。”
他将手中那本奏折往案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响。
李怀祯抬眼看他,晟褚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不耐:“这些老东西,净说些废话。”
他随手拿起另一本,翻开扫了两眼,冷笑一声:“这个说朕该广纳嫔妃,充实后宫,以延子嗣。上一个说皇后有孕,当大赦天下以祈福。”
晟褚又拿起一本,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把奏折举起来,念道,“臣闻龙种降世,当立为太子,以安社稷。”晟褚嗤笑一声,将奏折往案上一拍:“这么急着立太子,他们怎么不干脆让朕退位?”
李怀祯合上书简,声音很轻:“臣子们是在怕。”
晟褚没接话,李怀祯看着他将一本本奏折翻开,皱眉、批注、丢开,动作机械而烦躁。那些奏折堆在案上,像一座座小山,压的人喘不过气。
李怀祯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真的该死。”
晟褚猛地站起身,他绕过案几,几步走到李怀祯面前,俯身捏住他的下巴:“李怀祯,你再说一遍。”
李怀祯抬眼看着他:“我说,也许我真的该死。我死了,便没人议论了。丞相不用怕了,满朝文武也不用怕了,你也不会半夜惊醒,怕有人取你性命。”
“李怀祯……”晟褚的声音很冷,烛台的光影在墙上忽明忽暗,“朕不会死,你也不会死。谁要是跟我们作对,朕就让他们滚去下黄泉。”
李怀祯盯着他,目光落在晟褚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看来你又忘了。”
他伸手把晟褚的手拨开,随后站起身,手下意识的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步一步走向案前。
他在晟褚方才坐过的位置旁边坐下,伸手拿起一本尚未批阅的奏折翻开。李怀祯垂着眼,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他的字不似晟褚那般凌厉,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极稳。写完,他将折子放到已批完的那一摞上,又拿起下一本。
晟褚看了他很久,终于走回案前在他身侧坐下。偏头看着李怀祯的侧脸,烛光印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
随后晟褚也拿起一本奏折,里面说某地水患,请求拨银修堤。他扫了两眼,提笔批了个准字,又丢到一边。
李怀祯恰好批完手中那本,顺手将工部这本拿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拿起下一本。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本接一本,沉默的批着。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深下去,李怀祯批到一本户部的折子,眉头微微蹙起:“此地的赋税年年亏空,地方官报上的数目对不上。”
晟褚拿过来看了一眼,冷笑道:“你们这些破事治理起来还真是麻烦,又在中饱私囊。”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将折子单独放在一边:“明日让御史台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