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等春追着兔子误打误撞找到了下山的路,俯见山下有个不到百户人家的村子便临时起意下了山。
一来想换些新米给裴惊玄熬粥,二来也想打听一下周边的城镇路况。
下了山,娇等春就近往山脚处的一户人家走去,这户人家四下无邻,最近的也隔了百丈远,她才走到篱笆院门外就碰上了一对务农归来的中年夫妇。
不等二人询问,娇等春率先禀明来意:“大娘,大叔,我名裴春,携剑游历于此,昨日为打猎果腹误入红山,方才找到下山的路,不知可否用这两只野物换几把新米和粗盐?”
大娘姓孙是个爽朗好客的性子,闻言立马推开篱笆门邀娇等春进去:“哪里用得着换,只管拿去,这眼见就要落雨,姑娘快跟我到家里避避。”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出门相迎,是对年轻夫妻,妻子秀丽,丈夫周正,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
孙大娘热情地给两边介绍,末了拉着娇等春坐到堂前的四方桌上说话。
她的儿子刘灵生和丈夫都是沉闷的性格,一个抱着孩子坐到一旁,一个已经放好农具默默取米盐去了。
儿媳晴娘则落落大方,她倒好茶水:“自家炒的粗茶,姑娘莫嫌弃。”
“这茶闻着清香脱俗,姐姐过谦了。”
娇等春能说惯道,孙大娘婆媳同她说话只觉舒适的像时旧相识,见她打听路才恍然不过初识。
说话间外头一声明雷带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天气奇怪的很,方才还乌云密布,仿佛要将天河倾斜而尽,这会却只下了不到半刻钟就停了。
雨停后日头复出,竟比正午的时候还要热几分,不一会有几个村妇携伴来孙大娘家纳鞋底,娇等春也适时提出告辞。
孙大娘颇为不舍,巴巴地送她出了大门,忽地面容一僵。
娇等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篱笆院门外不知何时来了两个道士,呼吸不由地微促了一瞬。
两个道士一个裹着黑色披风,头戴帽兜看不出男女,另一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
“打扰诸位,我师徒二人途径此地,欲讨口水喝。”
孙大娘忍下心里的惊慌:“我,我去倒水。”
谁知老道士把她叫住:“慢着。”
他抬手朝堂厅一指:“老道不喝你倒得水,只喝那只兔妖倒得。”
妖!
裴惊玄实在躺不安稳,索性起来盘腿打坐,才坐好就察觉到了一股淡薄的妖气正在靠近,她睁眼往门的方向看去,这个距离正正卡在十步,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扒上门框。
刘灵芝探进半个身子冷不丁和一双浑白的眼睛对视,惊呼着一屁股跌到地上,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爬进屋里对着裴惊玄哐哐三拜,声音清亮:“小女刘灵芝拜见红山娘娘。”
裴惊玄:……
原是个普通小丫头,十二三岁的样子,看穿着应是山下村民,只是不知为何身上沾染了些许妖气。
裴惊玄没那个心力搭理她,又闭上眼。
刘灵芝俯趴了半天没听到动静,偷偷抬起头,心里思忖:红山娘娘闭着眼睛,没赶她走。
她壮着胆子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发现红山娘娘还是没睁眼,愈发大胆地往石床边挪了几步。
咦?红山娘娘身上怎么有血迹?
刘灵芝回想到在山林里看到红山娘娘的时候她的样子,似乎受伤了站都站不稳来着,思及此再看红山娘娘只觉得她面上明显挂着痛色,刘灵芝顿时彻悟,从布包里摸出一块石头塞到了她手里。
手里被塞进一块冷冰冰的东西,裴惊玄来及不睁眼便感一股生机自脉搏而入游走周身脉络,惊醒了这具已经死去的身体。
可同时体内的那些“毫针”也仿若受惊,乱窜一通,她痛得汗如雨下,立马把石头撇到一旁。
见状刘灵芝吓得面无血色:“我,我不是故意的,这块石头能治病治伤,我见您难受才把它放到您手里的。”
裴惊玄撇了一眼那块石头,鸡子大小,色如朱砂,瞧着和红山上遍地都是的石头没什么区别,可它确如小丫头说的那样能治病疗伤,仅仅握在手里几息时间便令她干涸的识海如沐霡霂细雨,只是同时也会激得“毫针”生龙活虎。
太受罪了。
裴惊玄缓过劲来:“这石头你从哪里得来的?”
见红山娘娘没有怪罪,刘灵芝惊惧褪去,只剩下好心办坏事的悔意:“去年秋天在红山上捡的,用过很多次都灵,红山娘娘我真的没有想害您。”
刘灵芝不害怕,裴惊玄反倒起了捉弄的心思,用浑白无珠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红山娘娘是吃人放血的大妖,你非但不怕还拿宝贝给她治伤?”
刘灵芝果然被吓得浑身一激灵,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您,您才不是害人的妖怪,我听爹说过十几年前您救过他和阿兄,恶妖哪里会救人。”
原是如此。
裴惊玄心思善变,这会失了兴致挥挥手:“我不是红山娘娘,这药石我也用不着,你走吧,不许告诉别人见过我。”
刘灵芝愣住,不是?怎么会不是呢?
她还傻愣着没动,药石已经被裴惊玄丢了出去,鲜红的石头落到地上。
嗒!
一滴血溅向地面。
晴娘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从屋里拽出来摔在地上,顿觉五脏翻腾吐出一口血。
“晴娘。”刘灵生冲出来没能靠近就被老道士的徒弟拦下,身体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鼓睛暴眼的看着那老道士朝妻子走去。
院子里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晴娘惊呼:“啊——耳朵,兔子耳朵。”
“晴娘真的是妖!?”
晴娘头上立着一双粉白兔耳,面廓和手背上也都浮上白毛,她用手背擦去嘴边的血,周身妖力形成淡红色的气流,随着短而有力的喷气声响起,妖力化刃一举冲破老道士的威压。
晴娘脱身后假意要对老道士发起袭击,身形跃到一半却突然转向朝着老道士的徒弟袭去。
妖力带动的气流将兜帽吹下,露出一张鹄面,竟是个形销骨立,如同枯木的坤道。
杜真下意识眯眼躲避光照,顺手就将身侧的刘灵生往晴娘推去,察觉师父杜坤冷眼看着自己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往边上站了一点。
晴娘错愕一瞬,压下内心的不解,稳稳接住丈夫后飞快退到家人身边,她强忍着焦虑不安挡在家人身前:“我虽为妖,却从未害过人,道长何苦相逼。”
“妖就是妖,今朝不害人,难保他日不会暴露本性,今日我定要除了你们母女以绝后患。”
晴娘见他要杀自己还不够,连不懂事的孩子也不肯放过,心里顿时绝望不已。
这老道修为深不可测,他徒弟虽看着病入膏肓但也定然不会太弱,而她只有区区三百年修为,化作人形也不过才十几年,怎么是他们的对手。
“晴娘,他是道士,道士不会轻易伤害普通凡人,我们拦着,你带着药儿逃走。”
孙大娘拉着丈夫儿子挡到前面,听得老道士一声讥笑:“逃?逃去哪?”
杜坤大挥广袖,挡到晴娘母女身前的孙大娘三人便被掀飞数丈,将篱笆墙砸倒大半。
躲进门后的娇等春脚步一动,又生生忍住,心里仿佛天人交战。
村妇们惊叫着上前查看,见人满头失血转头冲杜坤怒道:“你个老道士发什么颠,怎么乱打人啊,就算晴娘是妖,也是好妖,她嫁到我们兔儿坳七八年了,从没干过坏事,反倒帮了我们不少。”
“是啊是啊,前几天我儿子身上起怪疹就是晴娘给看好的。”
“上个月我闺女出嫁,是晴娘帮忙梳妆的。”
她们七口八舌地说着晴娘的好,竟还要上前驱赶自己,杜坤大为不解,以往他在人前揭穿这些妖,不管是夫妻爱侣还是多年友人,甚至是父母骨肉哪个不是当场翻脸求着他救命,只恨不得自己手刃妖邪,洗去那些‘屈辱’的,被蒙蔽了的过去。
红山这地方果然与他相克。
“无知蠢物,活着也是污了天地灵气。”杜坤说罢朝着她们掀掌欲挥。
“住手,他们都是普通凡人。 ”晴娘目眦欲裂,飞身去挡。
“你若乖乖受死,她们也不会有此一难。”杜坤责备着,掌风重重打在晴娘身上,他欲再补一掌时突然汗毛竖立,下意识向后瞬移了丈远。
铮的一声剑鸣,他原本站着地方一柄剑飞袭而至,小半截扎入地里,紧接着一道白影跃来,将剑拔出指向他。
“老道士,安敢伤害普通百姓!?”
娇等春嘴里质问,心里却已经后悔,她这样冲动,要是连累了山上的玄妹该这么办。
险些被突然冒出的凡人女子伤到,杜坤勃然大怒,可在看到对方手里那柄剑时怒气顿时全消,涌出欢喜。
“你这剑,哪来的?”
说话间已经朝着娇等春挥去一掌,可见并不需要回答。
娇等春被掀翻在地,痛得浑身颤栗,剑却仍然紧紧握在手里,在杜坤靠近后她猛地跃起,剑尖划落一串血线。
杜坤看了一眼伤口,怒极反笑:“你找死。”
威压兜面而来,娇等春被生生压制地双膝跪地。
晴娘强撑着运起妖力想打断杜坤,反被他再次被掀翻,血直接呛出喉咙。
断了一条腿的刘灵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不声不响地爬到杜坤身后举起砍刀狠狠砍向他的腿。
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被杜坤看在眼里,只轻蔑地投去一个眼神,就让他不受控制地朝着自己胸前砍去。
刘灵生惨叫,孩子坐在檐里朝着他的方向伸着双手,哭得面色涨红:“爹爹,娘,娘,爹爹。”
晴娘眼前已经模糊一片,但她听到了,她又爬起来,然后再被掀翻,一次,两次,三次,固执地榨干所有妖力,哪怕,哪怕成功一次。
“你们夫妻倒是情深,是我平生所见第二,着实让人厌恶。”
杜坤嫌恶不已,这会他满心都是宝剑,实在不耐烦应付晴娘,下了狠手。
晴娘没了动静,孩子也没哭了,这方寸篱笆院里静得可怕,娇等春先是被压垮了肩,然后是脊背,最后重重扑倒在地,即便如此她也不松手。
杜坤恨急抬脚便要去踩她的手,却在这时一道青光迸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兔妖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