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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牙疤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秦关揣着刚发下来的入伍文书和母亲连夜烙的几张饼,在县城破败的街道上走得飞快。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有开着的,门板也卸得七零八落,透着乱世里的萧条。

他才十五,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崭新的土布兵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他是瞒着母亲提前去兵营报到的。说好三天后才出发,可他等不及...与其在家看母亲偷偷抹眼泪,不如早些去面对该面对的。怀里的饼还温着,隔着粗布衣裳烫着心口。

快到镇子上的城隍庙时,一阵尖锐的哭喊声混着野狗的狂吠刺破冷风。

秦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庙后荒废的戏台旁,几只野狗围成一个半圈,正对着石柱方向低吼。石柱后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补丁摞着补丁,像一团被胡乱塞在那里的旧棉絮。那是个孩子,瘦得脱了形,头发枯黄纠结,脸上糊满泥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盛满了惊惧。

野狗群中最大的一只黑狗,嘴里正叼着一块灰扑扑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半块米糕。那孩子死死盯着黑狗嘴里的米糕,一边哭一边试图往前扑,又被其他野狗的恐吓逼退回去,只能徒劳地伸出瘦骨伶仃的手。

“还……还给我……”哭声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我一天没吃了……”

秦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迈了出去。他几步冲到戏台边,捡起地上一根半朽的木板,冲着狗群挥舞:“滚开!”

野狗们被突然出现的人惊了一下,后退几步,但并未散去,尤其是那只黑狗,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獠牙龇着,涎水滴落在冻硬的土地上。它不退反进,护着嘴里的“战利品”。

秦关到底年轻气盛,见吓不退,心头火起,挥着木板就朝黑狗打去,想逼它松口。黑狗敏捷地一闪,木板擦着它的背落下,砸起一片尘土。这下彻底激怒了畜生,它猛地将米糕甩在地上,低吼着朝秦关扑来!

秦关下意识侧身躲避,木板横扫过去,却打了个空。黑狗异常凶猛,一口咬向他颈侧!秦关只觉脖子一凉,紧接着是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狠狠掐住狗脖子,用尽全力将它掼倒在地。其他野狗见状,呜咽着四散逃开。

黑狗在地上挣扎两下,爬起来,龇牙对着秦关低吼两声,终究还是掉头跑了,那块沾了泥土的米糕被遗弃在地上。

秦关松开掐着狗脖子的手,这才感觉到颈侧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抬手一摸,满手黏腻的鲜红。

“啊!”石柱后的孩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不是去捡米糕,而是手足无措地看着秦关流血的脖子,吓得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血……好多血……”

秦关倒抽着冷气,按住伤口,撕下里衣还算干净的一角,胡乱捂住。疼痛让他有些晕眩,但他强撑着,指了指地上的米糕:“你的……快去捡。”

孩子这才如梦初醒,扑过去抓起那半块脏兮兮的米糕,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又看向秦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冲出两道沟壑。“对、对不起……你流了好多血……会死吗?”

“死不了。”

“你……你快走,找个地方取取暖,这天太冷了。”秦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其实秦关心里也慌,他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后面去军营。

他看着眼前吓得发抖的小乞丐,那股属于少年的倔强和责任心冒了上来。不论如何,今日自己救了人,总归是好事,后面的事情就见招拆招吧。

小乞丐却没动,只是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捂着的伤口,血已经渗透了布条,看着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造孽啊!这是被野狗咬了?”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快步走来,看样子是附近的住户。她看到秦关脖子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道:“快,跟我来!这得赶紧处理,野狗牙脏,容易烂!”

秦关本想说不用,可一阵晕眩袭来,腿有些发软。老妇人不由分说,搀扶住他一只胳膊,又对呆呆站在一旁的小乞丐说:“娃儿,你也来搭把手!”

小乞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前想扶秦关另一侧,又怕碰疼他,手伸到一半僵在那里。秦关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头莫名一软,低声道:“没事,扶着我胳膊。”

三人踉踉跄跄地进了附近一处低矮的土坯房。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避风。老妇人让秦关坐在炕沿,利落地打来冷水,又翻出个小瓦罐,里面装着些捣碎的、气味刺鼻的草药。

“忍着点,小子。”老妇人边说边揭开秦关捂住伤口的布条。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血糊糊一片,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小乞丐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老妇人用冷水小心冲洗伤口,秦关疼得直冒冷汗,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是没吭一声。冲洗干净后,老妇人将捣碎的草药敷上去,又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这草药能拔毒,但能不能好全,看你自己造化。”老妇人叹口气,看着秦关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你是要入伍的吧?”

秦关点点头,哑声道:“多谢阿婆。”

老妇人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棉服上,又看看旁边捧着脏米糕、像受惊小兽般的小乞丐,摇了摇头:“这世道……唉。你这伤,这几日别沾水,勤换药。可惜阿婆这里也没更好的药了。”

秦关再次道谢,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却被老妇人按住:“罢了,看在你也是去……的份上。”她没说出“送死”两个字,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离开老妇人家时,天色更暗了。秦关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一动就扯着疼。小乞丐一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

走到城隍庙岔路口,秦关停下,转过身。小乞丐也立刻停下,仰着脸看他,脏兮兮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米糕。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两人身上。秦关看着那双在黑夜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起自己即将奔赴的未知战场,想起母亲含泪的眼睛,想起这冰冷世道里挣扎求生的无数人,包括眼前这个小不点。

他解下腰间母亲给系上的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张烙饼和一块肉干。他拿出肉干,想了想,掰下一半,递了过去。

“给。”他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小乞丐愣住了,看着那半块深红色的、明显是酱卤过的肉,又看看秦关,没敢接。

“拿着。”秦关把吃的塞进他冰凉的小手里说:“我要走了,去打仗。这个,给你。”

随后他又从怀里摸出昨晚自己用小刀在旧木板上刻着玩的一个粗糙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关”字,也一并塞过去。

小乞丐捧着饼和木牌,有点愣住,又想说点什么。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好心人的馈赠,但却是第一次收到来自比他也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的好意。

穆时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眼泪悄悄的涌了上来,眼眶发红,他用力憋着才没掉下泪来。

休养了两三日,换了几回药。秦关不能再拖延时间,于是提出了明日离开。

第二天一早,秦关简单收拾好行囊,在穆时的注视下,提起包袱推开门,伸手的动作牵动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才走出门没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我……我叫阿时。谢谢……谢谢你。”

秦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然后大步走进了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脖子上新包扎的伤口随着步伐一抽一抽地疼。那老妇人的草药有股辛辣的凉意,渗入皮肉。

伤口痊愈后,他留下了个疤,一个狰狞的、月牙形的疤。

很多年后,当秦关在归乡初秋的午后,于城隍庙后巷再次见到那个卖米糕的少年,看到他小心翼翼数着铜板的模样,看到他因自己靠近而瑟缩的肩膀,那份源于心底深处的保护欲再次苏醒。

而他颈侧那道月牙疤早已褪去狰狞,只余浅淡痕迹。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又缓缓开始流动。

秦关瞳孔骤缩。记忆的碎片翻涌:灰扑扑的小脸,枯黄的头发,警惕如小兽的眼睛。他给过肉干,刻过木牌,说过要回来开肉铺……

“是你?”

“那个小乞儿……是你?”

秦关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穆时没回答,转身扑向墙角那个歪腿的小木箱。箱子没锁,他慌乱地打开,双手在里面翻找。指尖触到冰冷的陶碗、破旧的衣物,最后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的心在狂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布包。不会错的……不会错的……这些年他搬过很多次住所,这个布包,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藏着,像护着命一样护着。布包里的东西,是他这些年唯一的光,是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的念想。

他颤抖着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又一点点修补好的。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木牌。

木牌边缘已经圆润,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结果。上面刻着一个“关”字,笔画稚嫩,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穆时抓起木牌,转身,将它举到秦关面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木牌上,洇开了经年的灰尘。

“你还记得这个吗?”拿着木牌,穆时眼里忍不住的泪水落了下来。他哭着问,声音里全是积攒了八年的委屈、孤独和不敢置信的期盼。

秦关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

他记得。

那是他从家里旧板凳上拆下的一块木头,用小刀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刻得不好,笔画深浅不一,可那是他当时能给的全部。他把它塞给那个小乞儿,说:“等我回来。”

后来呢?后来战场残酷,生死无常,他几乎忘了这桩小事。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