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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雨落尽,孤影逢温柔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只有漂泊苦力、三餐温饱、苦苦熬日,前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分奔头。自此之后,他终于拥有一门能够安身立命的手艺,拥有扎根安稳生活的底气,拥有一条可以奔赴的清晰前路。他深深弯腰鞠躬,眼底压着隐忍的湿意,郑重应下周师傅的邀约。

从此顾承安彻底告别蹬三轮车漂泊拉脚的日子,每日驻守机械厂车间。他是全厂每天来得最早、下班走得最晚的学徒,车间脏活累活主动抢着承担,枯燥重复的加工工序反复打磨练习。遇到不懂的工序立刻虚心请教,不会的操作反复实操,兢兢业业、从不懈怠半分。他比厂里任何学徒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路,心底清楚自己一无所有,身后没有任何依靠,身旁还有体弱年迈的爷爷、尚且在校读书的妹妹,他输不起,也绝对不能输。

日子终于穿透层层厚重阴霾,透出一缕微弱珍贵的微光。顾承安暗自期许,熬过半生无尽风雨,往后总算能够安稳度日,好好护佑家中亲人。可命运的寒霜从来不肯轻易放过他,那道刚刚亮起的微光,转瞬便被彻底扑灭。常年操劳、强忍周身病痛、独自撑着顾家最后一丝暖意的爷爷,油尽灯枯,寿终正寝。

爷爷走了,带走了他在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依靠、最后一份心底念想、最后一丝人间温柔。奶奶早早离世,母亲亡于难产雪夜,父亲葬身雪夜冰河,至亲骨肉逐一离开他的世界。如今,从小到大最疼他、处处护着他、陪他熬过所有至暗岁月的爷爷,也永远撒手人寰。从此清晨再无人为他熬煮热粥,深夜再无人点灯等候他踏夜归家。

浩浩天地,茫茫人间,自此偌大世间,真的只剩他孤身一人,还有尚且懵懂年少、不谙世事的妹妹顾承秀。数年以来,他始终咬牙隐忍、负重前行,再苦再累从不在外人面前吭声,再痛再难也绝不轻易落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挺直脊背,维持沉稳坚强的模样,独自扛下世间所有风雨、委屈、苦难。他将全部脆弱、悲痛、无助,死死压抑在心底深处,独自消化、独自承受、独自硬撑。

可在爷爷下葬、黄土封坟的那一刻,心底层层叠叠、积压数年的伤口,彻底轰然崩裂。所有伪装的坚强、硬撑的体面、隐忍的平静,尽数坍塌瓦解。爷爷离世后的第七日,一七祭日那天,无尽哀痛缠绕心口,绵长思念侵蚀心神。这是他半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想要靠近那束照亮灰暗岁月的暖阳,第一次想要卸下片刻伪装,袒露心底积攒多年的脆弱。

他鼓起毕生全部勇气,小心翼翼、满心忐忑地主动约见温知遇。彼时二人依旧是分寸得体、温柔克制的朋友关系,数次相逢闲谈,心底藏着干净澄澈、不点不破的浅浅好感,不远不近,温柔自持。温知遇是他灰暗苦涩岁月里唯一闯入的明媚光亮,是他满身泥泞人生之中唯一不染风霜的纯白温柔,是他濒临窒息的苦难生活里,仅存的慰藉与期盼。

傍晚晚风轻轻吹拂,暮色温柔朦胧。两人相见的那一刻,素来沉稳克制、从来不曾在外失态的顾承安,撞进她温柔澄澈的目光里,再也绷不住长久硬撑的所有坚强。少年隐忍积攒半生的泪水,终于为眼前这一抹温柔,轻轻滑落下来。一滴清泪,落尽他二十余年孤身漂泊的无尽孤苦;一份温柔,抵过他半生历经的万千风霜。世间所有离人离愁、相思苦楚,都在这一滴泪水落下的瞬间,悄然生根,绵延往后半生。

深秋的风裹着寒凉,卷着老街道旁枯透的梧桐落叶,一遍遍地扫过空荡荡的巷弄。连日的阴天压得天幕灰蒙蒙一片,像蒙了层厚重脏旧的麻布,闷得整条老街的人心头都沉甸甸的,喘不上半分轻快气。

街坊邻里私下都悄悄议论,顾承安这苦命的小伙子总算要熬出头了。才二十二岁的年纪,已经扛起顾家所有生计,爷爷的身子那段时日也算安稳,妹妹顾承秀年满十六,早已能搭手操持家务,不用时时费心照看。他在镇上的工厂踏实做工,手脚勤快,为人本分,日子虽清贫拮据,好歹有个看得见的盼头,像是无边黑夜里终于透出一缕微光。

可命运从来不会体恤满身伤痕的人,这点刚冒头的暖意,转瞬就被刺骨寒风狠狠碾碎。

撑着顾家最后一点烟火温度、操劳一辈子的爷爷,终究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老人家这一生,没有一日清闲。青年丧妻,中年痛失独子与儿媳,往后数十年唯一的念想,就是拼尽全力护住孙儿顾承安、孙女顾承秀。一年四季省吃俭用,拖着一身病痛下地种菜、缝补浆洗,硬生生凭着一把老骨头,给两个自幼失去父母的孩子撑起一处容身的小院。岁月磋磨、病痛侵蚀,耗尽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气力,在一个落满白霜的清冷凌晨,安静合上了双眼。

秋风穿院,霜铺满阶,整个顾家小院静得吓人。

二十二岁的顾承安跪在冰凉的灵堂地面,望着棺木里安详沉睡的爷爷,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四肢百骸漫开刺骨的寒意。爷爷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位至亲,是他熬过幼年丧亲苦难时唯一的靠山,是他贫瘠少年时光里仅存的温柔与暖意。

无数破碎的回忆一股脑冲进脑海,桩桩件件全是心酸。奶奶走得早,他对奶奶的样貌只有拼凑的模糊残影;当年母亲生下妹妹时难产大出血,来不及好好看一眼一双儿女,便永远离开了人世;那年寒冬大雪封山,河面冻出薄冰,父亲为进山换一家人过冬的粮食,失足坠入冰河,再也没能踏回家门。

短短十几年,祖辈父母,所有至亲尽数离他而去。

从前尚且还有爷爷相伴的顾家小院,如今只剩下二十二岁的他,和刚满十六岁的妹妹顾承秀。

顾承秀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只比哥哥小六岁,早早看透人间疾苦。这些年看着兄长吃苦、爷爷带病操劳,人情冷暖、生活艰难她全都懂。她清清楚楚明白死亡代表永别,明白疼爱自己的爷爷再也不会推开房门喊她吃饭,不会夜里给兄妹俩添炭火。她安静立在灵堂一侧,指尖死死攥着粗布衣角,眼眶涨得通红,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强忍着即将滚落的泪水,不肯让自己的悲伤再给心力交瘁的兄长增添负担。时不时抬眼望向长跪在地的顾承安,一双少女眼眸里满是担忧与心疼,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顾承安余光瞥见妹妹隐忍的模样,心口又是重重一揪,酸涩堵满胸腔。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将翻涌的悲痛、无助、崩溃全部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半点不敢外露。

自亲人接连离世起,他就逼着自己学会隐忍克制。同龄少年肆意打闹、向家中长辈撒娇诉苦,可他从记事起就只剩懂事与硬撑。接踵而至的苦难、旁人时不时投来的怜悯或是轻视的目光,他全部默默收下,在外人面前永远挺直脊背,维持着体面沉稳的模样,从不向外人诉苦,更不会轻易落泪。哪怕饿肚子、遭工友排挤、被邻里闲话戳脊梁骨,夜里独自咽下所有委屈,白日依旧待人温和,做事踏实。

整条老街的人都说,顾承安小小年纪心性坚韧,风雨打不倒。

可没人看得见他坚硬外壳下千疮百孔的心。多年积攒的孤独、委屈、绝望,层层叠叠积压心底,早已沉甸甸压弯他的精神,他不过是凭着一股不能倒下的执念,死死硬扛。

他不能倒下,身后还有十六岁的妹妹要依靠他。

直到爷爷下葬那日,萧瑟秋风卷起漫天纸钱,一抔黄土落下,彻底掩埋了最后一份属于他的温暖。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所有刻意伪装的坚强、长久以来的隐忍、撑给外人看的体面,尽数崩塌,碎得一干二净。

茫茫天地,偌大人间,从今往后,只剩他和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独自抵挡世间所有风霜。

爷爷离世后的头七日,是顾承安二十二年人生里最难熬的七天。

小院里彻底没了爷爷温和的叮嘱,傍晚再也没有那盏等候他归家的油灯,往日细碎平淡的烟火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与冷清。无数个独处的瞬间,巨大的空洞与孤独席卷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再也撑不住心底积攒的情绪,迫切想要找一个人卸下全部伪装,痛痛快快展露一次脆弱。

翻遍整条老街,往来无数熟人,唯有温知遇,是他愿意放下所有防备倾诉心事的人。

温知遇今年刚满二十岁,眉眼温润,心性柔软,两人数次在老街偶遇,慢慢熟络起来。眼下还只是克制温柔的朋友,心底藏着一份干净纯粹的浅浅好感,不点不破,不远不近。于满身泥泞、历经生离死别的顾承安而言,温知遇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束光亮,是他满目疮痍岁月里的一轮皎洁月光。她见过他家徒四壁的窘迫,却从未流露半分嫌弃,待人永远赤诚温柔,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接住他满心狼狈的人。

此刻他只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柔慰藉,全然不知温家双亲早已打定主意,不愿自家有铁饭碗的女儿,和孤身负重、家境贫寒的自己纠缠,往后家中逼迫、亲友规劝接踵而至。

思虑再三,顾承安攒足毕生勇气,托街坊给温知遇捎话,约她在老街那家老旧小饭馆碰面。

秋日午后天光暗沉,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这家开了十多年的小饭馆装潢简陋,木桌木椅布满常年烟火熏出的黄渍,店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三桌客人低声闲谈,清淡的烟火气刚好能容纳他满心沉郁。

眼下二人难得相守,得以互诉心底悲苦,可暗处藏着一心攀附、精于伪装算计的女子,早已悄悄盯上顾承安,往后会用一连串谎言、苦肉计,生生拆散这份绝境里生出的温柔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