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无所有,给不了她半分体面婚嫁,给不了她半点风光排场,眼睁睁看着她为这份情缘受尽委屈、受尽旁人非议、扛下全家层层阻拦,可温知遇依旧义无反顾,以一身孤勇,誓死追随他相守一生。
归家之后,顾承安取出长久以来省吃俭用、在车间做工一分一厘攒下的全部微薄积蓄,在离温知遇任教小学不远的城郊租下一处简陋狭小的小院,简简单单置办一桌家常饭菜,权当二人冷清却郑重的新婚喜宴。
桌上菜式朴素至极,一盘卤豆干、一盘清炒时蔬、一盘青椒炒蛋、一碗白菜炖肥肉,无珍馐佳肴,无醇酒助兴,简简单单几样家常菜,却是当下他倾尽所有能拿出的全部心意。
席间落座不过四人,安安静静,不见半分婚嫁喧嚣热闹。
一位是看着他长大、悉心授艺、一路倾力帮扶,待他如同自家晚辈亲人的周老伯;一位是陪他熬过半生孤苦、相依为命、乖巧懂事的妹妹顾承秀;剩下便是历经万千风雨阻隔,终得相守的顾承安与温知遇二人。
饭菜一一摆好,粗瓷碗盏斟满热茶,周老伯望着眼前这对磕磕绊绊、冲破门第与亲情双重阻碍才走到一处的年轻人,心底满是唏嘘感慨,语气温和开口:“往后不必再称我师傅,我年长你们父辈几岁,直接唤我一声老伯便好。”
他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轻声叹道:“家世悬殊,流言缠身,家人百般阻隔,你们这桩婚事走到今日,实在太不容易。往后日子清贫也好,平淡也罢,夫妻二人贵在彼此体谅、彼此珍惜,贫贱不相离,安稳相守,岁岁平安。”
温知遇眼眶微微发热,起身躬身郑重道谢;顾承安重重点头,紧紧攥住身旁妻子微凉的手,将一生相守、此生绝不相负的诺言,默默深埋心底。
简陋土屋,粗茶淡饭,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亲友满堂,却藏着世间最纯粹、最滚烫的真心情意。
褪去世俗所有虚浮仪式,抛开旁人看重的荣华体面,两颗饱经磨难、双向奔赴的心,自此紧紧相依,相约岁岁相守。
婚后的日子清贫朴素,却处处萦绕着温柔安稳的暖意。
顾承安清清楚楚知晓,妻子为嫁给他受了天大委屈,有旁人艳羡的铁饭碗体面,硬扛全家施压,不顾乡里闲言碎语一意孤行,心底满是藏不住的疼惜。
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他把所有温柔、耐心与独一份的偏爱,尽数悉数给了温知遇。
每日清晨早早起身烧水清扫院落,日暮归家便主动下厨操持三餐,事事体贴迁就,半点舍不得让她劳累吃苦,将拮据清贫的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暖意融融。
温知遇安居小院,日日粗茶淡饭、一身布衣素裙,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远离娘家无休止的争执,躲开街头巷尾的非议指点,守着满心赤诚待自己的丈夫,日子虽平淡拮据,心底却踏实安宁,日日皆是心安。
没过多久,这份安稳平淡的小家,迎来一桩天大的喜讯——温知遇查出怀有身孕。
崭新小生命悄然降临,为清冷拮据的小院添了无尽欢喜,也燃起一家人全新的期盼。
夫妻二人日日满心憧憬,闲暇时轻轻贴着日渐隆起的小腹低声细语,往日灰暗拮据的苦日子,顷刻间被温柔的期许填满,院里处处漾起生机与暖意。
可这般安稳光景没能持续多久,命运掀起的波澜再度骤然袭来。
顾承安在机械厂勤恳踏实,吃苦耐劳,学手艺虚心好学,领悟力极强,长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深得车间老师傅与领导一致赏识看重。
恰逢厂里下发一个稀缺难得的外派外出学习名额,外派辗转各地厂区,吃住条件艰苦,常年在外奔波漂泊、居无定所,但只要熬过外派规定期限,归来便能顺利转正落户,拿到正式工人公职,习得一身顶尖手艺,彻底改写一家人世代贫苦的命运,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翻身出头、改变生活的绝佳机缘。
这份来之不易的名额,是恩师周老伯费尽口舌、多方奔走举荐,百般争取才特意为他换来的。
一面是足以改变全家命运、千载难逢的前程机遇,承载着师傅多年栽培期许,也是自己数年勤恳打拼换来的机会;一面是新婚燕尔、身怀六甲,时常孕吐体虚、最需要贴身照料陪伴的妻子,尚且年幼懵懂、需要人照拂的妹妹,还有空荡荡、等着他支撑守护的小家。
两难抉择日夜缠绕心头,反复煎熬着顾承安。
新婚刚过便要别离,妻子正处待产最脆弱的时候,本该朝夕相伴、贴身陪护,他心底满是不舍与牵挂,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温知遇身侧,护她平安待产。
可他无家底依靠,无长辈帮扶,无后路可退,这一生所有出路,只能靠自己死拼硬闯挣来。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如今的自己给不了妻儿安稳体面,回温家登门时也抬不起头,只有牢牢抓住这次外派学艺的机会,学成归来站稳脚跟、安稳立业,才能挣钱撑起整个家,护好妻子与妹妹,往后让温知遇不必再承受旁人指指点点,能堂堂正正、有底气地做人。
连日来,他夜夜辗转难眠,眉头紧锁,郁郁难安,被两难取舍折磨得日渐憔悴消瘦。
温知遇将他所有焦虑、纠结与煎熬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满是心疼。
她性子温柔通透,内心澄明豁达,从不会任性牵绊他的前路,更不愿拖他后腿。
晚饭过后,她静静坐到顾承安身侧,伸手牢牢握住他粗糙温热的手掌,眼神温柔又笃定,从容开口:“承安,外派学习的机会,你安心去。”
她轻声细细宽慰,每一句都明理贴心:“老伯费心费力为你争来的机缘来之不易,是你踏实肯干、勤学苦练换来的,万万不能辜负,更不能白白错过能改命的机会。家里你不必牵挂,我如今孕相平稳,身子还算硬朗,日常起居自己都能照料妥当,不会出什么事。”
为让他彻底放下后顾之忧,安心外出学艺打拼,她温柔提议:“把承秀接过来和我一同居住吧。小姑娘乖巧勤快,懂事贴心,有她陪着我,平日里搭把手做家务、打理家事,我孕期也有人作伴,你在外闯荡便能彻底放宽心。”
一句体谅温柔的话,瞬间解开顾承安心底所有纠结、牵挂与两难。
万般不舍藏于心间,终究是为了来日长久安稳,换来往后岁岁团圆。
暮春清风微凉,街边槐树落英纷飞。
离别之日,如期而至。
顾承安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打包成一个简陋粗布行囊。临行之前,他低头望着小腹微隆、眉眼温顺柔和的妻子,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牵挂与不舍。
一纸婚书才定下余生相守,温馨小家才安稳相伴短短数日,转眼就要隔山海别离。
自此天南地北,山水遥遥相隔,余下的只有遥遥无尽的牵挂,与漫长无期的等候。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短暂的外出别离,往后竟会演变成遥遥无期、岁岁难逢的长久分隔。
一边是必须牢牢抓住的前程,是扛在肩头养家糊口的沉重责任;一边是割舍不下的妻儿骨肉、心中软肋,两种情绪日夜在顾承安心底疯狂撕扯,难分难解。
她如今安稳在岗、拥有人人羡慕的公职,可一场心软善举即将到来,会让她彻底丢掉这份铁饭碗,往后只能守着小摊,熬过清贫艰难岁月。
此刻小院尚且温馨平和,可这份仅存的温暖安稳藏着隐忧,留在家中相伴的顾承秀,日后会卷入一场无法挽回的苦难,成为夫妻二人长久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