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缓缓推开的那种,而是从里面猛地拉开的,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吹得廊下的烛火齐齐一晃。
唐启年站在门口,逆着殿内的烛光,整个人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刀。他的脸色说不上好看,也谈不上难看——那双桃花眼底下倒是有了些青灰的痕迹,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熏过,又像是忍了很久没有落下来的东西终于散了。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寝殿里,已经有人跪下了。宫人们无声地涌进去,明黄色的帷幔被一重重掀开,药香被越来越多的人气和哭泣声冲散。那些哭是真哭还是假哭,谁也分不清。
唐启年站在门槛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不,比平日还要亮,亮得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把所有的情绪都烧成了灰烬。
他抬起头,看了门外等候的几个人一眼。
镇北侯站在最前面,老人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唐启年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列玖站在镇北侯身后半步的位置,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表情有些严肃,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盛桉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沉默地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喻繁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好像一直是这副样子,天塌下来也不会变。
唐启年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很轻,如果不是离得近,几乎听不到。可列玖听到了,盛桉也听到了——他们认识唐启年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他叹气。在边关,在战场上,在最绝望的围城之战里,他都没有叹过气。
盛桉的后背忽然绷紧了一瞬,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唐启年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不是悲伤的表情,是——疑惑?
唐启年的手抬了起来,自然而然地往腰间摸去,这是他在边关养成的习惯——每当他心情不好或者心神不宁的时候,就会摸摸腰间那块双鱼玉佩,温润的触感总能让他觉得踏实。
可这一次,他的手落空了。
腰间空空如也。
系着玉佩的绳结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那块从不离身的、跟了他十年的双鱼玉佩,不见了。
唐启年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罕见的一瞬间的空白。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焦急——就是空白,像是他的大脑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处理这条信息。
然后空白碎裂了。
“我的玉佩!”
唐启年花容失色——这个词用在一个十七岁少年将军的脸上或许有些过分,但此刻的唐启年确实当得起。那双桃花眼猛然瞪大,泪痣随着眉头的皱起往上挑了挑,整张祸国殃民的脸写满了四个大字“完蛋了”。
他也不管面前站着谁了,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了,更不管自己堂堂靖安侯该有的仪态风度了——
“咻”的一下,唐启年从廊下消失了。
那速度,堪比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的架势。列玖只觉得一阵风从面前刮过,衣角都被带得飘了起来,再眨眼时,廊下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还没反应过来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盛桉最先回过神来,一只手肘搭上列玖的肩膀,下巴朝唐启年消失的方向扬了扬,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看好戏的味道:“他怎么了?”
列玖正被那阵风刮得眯了眼,此刻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把打开搭在肩上的胳膊,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啧,火气这么大。”盛桉揉着被打疼的手肘,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转脸看向列玖的眼神带着几分促狭,“列将军,你今天是吃了炮仗了?”
列玖瞪了他一眼,正要回嘴,后脑勺上忽然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但很响。
镇北侯收回手,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好说话。”
列玖立刻缩了缩脖子,到嘴边的脏话全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站好,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祖父。”
盛桉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折扇“唰”地打开,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而另一边,喻繁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这场闹剧。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唐启年消失的方向,目光在那道空荡荡的廊下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了,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中轻轻翻动,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的夜色里。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
这就是喻繁。
他总是这样。
皇宫外的长街,夜风卷着初夏的暖意,将白日里扬起的尘土吹得干干净净。
唐启年来来回回地找。
他从皇宫门口开始,沿着来时的路,低着头、弯着腰,一双桃花眼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仔仔细细地搜寻每一块青砖的缝隙、每一处可能藏下落物的角落。
他的记忆很清楚——从城门口到皇宫,他们走了哪条路,在哪条街拐的弯,哪一段路跑得快、颠簸得厉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记性一向好,在战场上,记住地形和路线是活命的基本功。
可今天的这个“基本功”似乎失效了。
第一遍,从头走到尾,没有。
第二遍,从尾走到头,没有。
第三遍,他又从头走到尾,这一次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左右看看,甚至蹲下来用手摸索了几处不起眼的角落。
还是没有。
夜渐渐深了,长街两侧的店铺早已打烊,连更夫都打了两遍锣。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星星换了一茬又一茬,偌大的京城沉入了梦乡,只有一个人还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
唐启年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的桃花眼没有之前那么亮了,眼底的青灰更深了一层,眼下的皮肤隐约泛着淡淡的乌青——是找了整整一个晚上熬出来的黑眼圈。
他站在长街中央,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了那双桃花眼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水光。他没有哭——他怎么可能哭?他是靖安侯,十三岁挂帅,十五岁杀得北境血流成河,他怎么会因为丢了一块玉佩就哭?
他只是……有点难受。
那块玉佩,是那个人送他的。在他还很小的、还被人叫做“锦鳞”的年岁里,那个人笑着把玉佩系在他腰间,说:“拿着,这是咱们的约定,你长大了要回来帮我。”
后来那个人成了皇帝,后来他去了边关,后来十年来他们几乎没再见过面,可那块玉佩他一直带着。在边关的风沙里,在一场又一场的厮杀里,在每一个回不去的夜里,他总会摸摸那块玉佩,提醒自己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
今天他回来了。
那个人却走了。
而现在,连玉佩也不见了。
唐启年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边已经开始发白的东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他还要再找一遍。也许第四遍就找到了呢?
正当他低下头,准备开始第四遍地毯式搜索时——
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只蝴蝶落在了袖口上,如果不是他恰好抬起了手臂,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唐启年低下头。
他的视线里先出现了一双小手——白白嫩嫩的,小小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印子,像是玩泥巴留下的。其中一只小手捏着一个小小的拳头,另一只小手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勾着他的衣袖。
顺着那双小手往上,是一件灰扑扑的小袍子,衣襟上还有一块没拍干净的土,再往上,是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奶娃娃。
小到什么程度呢?唐启年粗略地估了一下,这孩子大概只到他大腿那么高,脑袋上扎着一个小小的发髻,用一根红绳绑着,发髻歪歪斜斜的,像是自己扎的,又像是被人随便糊弄了一下。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黑葡萄似的,在月光下映着淡淡的光,正仰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
那孩子另一只捏着拳头的小手伸了过来,在他面前摊开。
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枚双鱼玉佩。
月光照在玉上,两条首尾相衔的鱼泛着温润的光泽,玉里的纹理像是在缓缓流动。玉佩的系绳已经断了,断口处有些毛糙,但玉身完好无损,连一点磕碰的痕迹都没有。
小奶娃娃仰着头,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夜没睡的那种软绵绵的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请问,这是不是你的呀?”
夜风从长街上吹过,吹动了唐启年垂在脸侧的碎发,也吹动了小奶娃娃歪歪斜斜的发髻上那根红绳。
天边已经有了一线浅浅的鱼肚白。
唐启年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之后,视线才和这个小奶娃娃平齐。他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那只小手心里躺了一整夜的玉佩,然后低头,看见那孩子的衣袍下摆有一圈深色的印子——是蹲在地上太久、被露水洇湿的痕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你的?”小奶娃娃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但他还是把那枚玉佩往前递了递。
唐启年伸出手,不是去拿玉佩,而是轻轻握住了那只柔软的小手。
玉佩的质地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