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行谷,渊漠殿。
“倘若,那日血傀所见之人确为岁于分身……”夜合君竖起二指,缓缓道,“我有两种猜想:要么,岁于所修之道与无情道相似,剥离恶相是为了最终斩恶证道;要么,岁于两道兼修,纵其分身行恶恣欲以增进修为,事半功倍。”
白敛真君未置可否,只问:“修无尘道者本就寥寥无几,岁于道君又在万苍天宗深居不出,你要如何证实猜想?”
夜合君轻抚唇畔,弯眸笑道:“不必证实。只消设法将那分身‘请’来,疑问自会迎刃而解。”
“说得容易。”白敛真君接过义子奉上的灵茶,目光落于主座后方——今日甫一入殿,他就注意到了这面囊括九洲四海的地域沙盘,“你叫我来,是已有了计策?”
“当然。”
夜合君起身行至沙盘前,抬首仰望:“此物,名为‘八荒觅’。予它一缕气息,或一点痕迹,便可使欲寻之物无处遁形。”
白敛真君虽是初见此宝,闻言却不以为然:“子珠已毁,气息无处可得。既无气息痕迹,又要如何寻起?”
“七日。”夜合君负手身后,胸有成竹道,“七日之后,我能寻到那分身踪迹。”
见他这般笃定,白敛真君似也有了一丝动摇:“那,寻到之后……你待如何?”
夜合君含笑看向他身后,二人眼神相接,白敛真君心领神会道:“阿南曼,我明日拜访云来宫,你去准备一下。”
“是,义父。”
夜合君以茶润喉,良久才道:“白敛,你可想过有朝一日——一步登天?”
白敛真君略有迟疑:“……什么意思?”
“无论我猜测正确与否,那人必与岁于关系匪浅,若能捉获,用处只多不少。”夜合君意有所指。
“真能一步登天,怎么不让成临来试?”白敛真君如是问道,“他已在合体境蹉跎百年,我看他都快走火入魔了。”
“你与玉影,谁对我归行谷贡献更大,岂非显而易见之事?玉影气性过甚,且为人偏执,此等机缘交予他手,我不放心。”
白敛真君权衡片刻后,道:“行。若真如你所想,我可以试试。”
“好极。如此,我归行谷定能实力大增。”夜合君话锋忽而一转,“——说来,你与阿南曼,打算何时成就好事?”
“不急,如今他元婴未稳,想来也禁不住我一次双修。待他境界圆满再说不迟。”
——殿内交谈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百丈之外的恶念耳中。
厌寒侧目瞥向肩头小雀。
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禾雀疑惑地歪歪脑袋:“啾?”
——尊驾可是探听到了什么?
厌寒竖指于唇边,示意它噤声。
——不可说。
闭关未出的玉影道君不知何时沉入了梦乡。
无垠浑沌中,年少的他正注视着他。
他在那双安静的眼眸里窥见了自己平庸孤闷的旧时光阴。
他在梦里追逐自己的身影。世人的讥嫌嘲慢一路铺天盖地,而他怀中只有一具丑陋的、冰冷的、亲手造出的木傀偶。
丑陋的木偶四散在前行途中,年少的自己也失去了影踪。他不肯停歇,盲目又麻木地一次次穿梭于愤恨失意间,直至前路迎来朦胧的光明。
熠熠辉光中,怀抱偶人的他正注视着他。
他在偶人空洞的胸膛里瞧见了一枚似心脏鼓动的璀璨金丹。
他在梦里跟随自己的脚步。证道成圣的冀盼驱使着他不断前行,纵使前方千峰百嶂、荆棘塞途,他义无反顾。
云壁陡峭至极,他如凡胎俗骨孤身攀援,锐利的石岩撕裂皮囊,伤口溢出的鲜血渐渐染透刺目的灵辉。
苍穹碧空下,一袭华服的他正注视着他。
他从满目丹霞仙气里预见了自己登顶大道的未来,于是他倾尽全力攀上那条通天长阶。
莫名的焦渴缠绕脏腑,他舐去掌中鲜血,填平欲壑;难言的饥疲绊住脚步,他拽断傀偶躯肢,嚼筋咽骨;崎岖的山道遍布险阻,他以傀偶铺路,为自己搭出终南捷径。
斜晖温柔地披挂在身后,层云轻软地萦绕在身侧,他踩着一具又一具活尸,迈过一阶又一阶霞光,放眼望去,山巅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暖意充盈四肢,令他如临云端。
尽管满身血污,但他全不在乎。
他飘飘然踏出最后一步——
目所能及的一切在他眼中分碎成万千残片。
黑暗,将他拽下了深渊!
玉影道君从梦中惊醒,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心魂未定间,眸底掠过一抹猩红血光。栖居黑暗的非人之物无声一笑,携着满腹珍馐,悄然隐没于沉沉夜色。
万苍天宗,明霁峰。
蓝听雨双指抵额,手动抻平眉间皱痕:“——可是,师尊,既然那恶念如此厉害,为何要放任它流荡世间?将它收在身边管束起来岂不更好?”
“哪像你说的这般容易。”应孤梦投箸行棋,击落一子,淡然道,“它已具人形,非吾附庸,自不受吾管束。虽吾视其为半身,但若它不愿,吾便无法与之相合。”
见己方棋子被打回原地,蓝听雨刚抻平的眉头又皱了回去,投箸的姿势都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合不合的先不论,此等凶物,师尊就不担心它在外为非作歹、招怨结仇?万一栽到哪位大能手里,被戕杀诛灭了,对师尊而言也不是件好事吧?”
听得此问,应孤梦唇际浮上浅浅笑意:“吾之恶念,修为与吾相当,这世间除吾之外,无人能将其诛灭。”
“师尊这话听着怎么……颇有几分夸傲之意?”蓝听雨纠结半晌,滑棋入点,心间忽生一念,嘻笑着道,“您说那恶念非魔非妖,有影无形,可化世间万物——师尊不将它束在身边,莫不是因为寻不着了吧!”
应孤梦眉梢微动,落子定局,手边再添一枚胜筹。
他敛手入袖,静待棋局新开:“无形之物的确难觅,但,世间万物皆有踪迹,有心要寻,又岂有遍寻不得之理?”
归行谷,渊漠殿。
夜合君将一缕虚雾注入沙盘之中。
“——界裂现世,吞天噬地。彼时若无援手,岁于亲徒恐怕不能活着走出祭酒岭。”
嗡鸣声充斥大殿,喧响震颤间,就见那辽阔版图上逐渐亮起点点黑芒。
“这些年来,大小界裂约莫近百,除却岁于暂填之数,所余尚有**七十二道。”
黑芒从南至北,由西向东,以野火之势侵据九洲四海。
天地之下,人如蝼蚁。眼见黑芒如燎火蔓延,四海九洲无一处净土,白敛真君这才真正意识到界裂有多可怖。
他喉头一滚,喃喃道:“你是想——”
“锁仙河界裂,奉源道君侥幸逃生,现居长生宗;易镇界裂,孟汀仙子痛失双腿,至今闭关未出;逍遥坞界裂,留春真人魂损身残,已然成了个活死人……”
夜合君指尖所过之处,黑芒云散烟消。
“——假使,祭酒岭界裂时,岁于亲徒为其分身所救;假使,那分身能从界裂之下全身而退;假使,岁于手握秘法,可抹去亲徒身上沾染的界裂气息……”
沙盘上密密匝匝近百缕黑芒,顷刻仅剩一手之数。
“没想到。当真是没想到啊。”
夜合君忽然笑出了声。
“世上还有这等好事?不等我动身去寻,宝贝竟已送上门来。”
待看清夜合君指尖落处,白敛真君不禁哑然。
丽川以东,宣山以南——洛洲,归行谷。
“我归行谷内,少说也有成百上千人。”夜合君侧眸扫过堂下,幽幽笑问,“白敛,你觉得——是谁?”
白敛真君下意识顺着他目光望向身后——无关之人早被遣出殿外,大殿之上,唯有他与谷主、义子阿南曼及一鸟雀而已。
见他回头,阿南曼停下安抚鸟雀的手,亦向他投来了询问眼神。
白敛真君不愿疑他,一时思绪纷乱,脱口而出道——
“我如何知晓是谁?!”
厌寒着实没料到自己的行踪竟会因此败露。
但,好在身份未露,他仍有后手。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玉影道君火急火燎闯入殿中,一具少妇模样的傀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来看!谁说我再造不出第二个像阿真那样完美的血傀了?!”玉影道君炫耀似的直奔白敛真君而来,“泷白卉!你看!我新造的傀——”
趁众人不备,厌寒自断本源,染有界裂气息的黑雾霎时没入玉影道君脏腑。
玉影道君无端打了个冷颤。
他终于注意到殿内那面无比硕大的沙盘地图。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茫然问道。
“——十局九负。”蓝听雨颓败地栽倒在石桌上,手里攥着他仅剩的一枚算筹,“师尊您是一点情面不给弟子留啊……”
应孤梦含笑打趣他道:“你手中算筹不就是为师留给你的一点情面?”
“您分明说您不会六博的——我不服!我们再玩一局!”
应孤梦刚要开口,笑意却凝在唇边。
“……师尊?”
久未等到回答,蓝听雨抬头看去,棋盘对面空无一人。
“师尊您要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师尊——师尊您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