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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怜父心暗伤

暮色四合,庞府高耸的灰墙被最后一缕斜阳染成暧昧的暗金。

墙根下,一株虬结的老树,枝桠奋力探向墙外喧嚣的市井。

庞飞燕一身利落的浅碧色窄袖短襦配同色长裙,正像只灵巧的猫儿,攀着嶙峋的树干向上蹭。

发髻用一根素银簪草草挽住,几缕乌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

她胸口起伏,心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眼睛死死盯着墙头——翻过去,瓦市的灯火、喧嚣的人声、还有那个等在茶肆窗边的清瘦身影,就都在眼前了。

指尖终于够到冰凉的墙瓦!她心头一喜,正待借力翻越——

“飞燕。”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像两道冰冷的铁箍,瞬间锁死了她所有的动作和心跳。

那声音从下方沉沉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穿透暮色,将她牢牢钉在树干上。

她猛地低头。

回廊的暗影里,庞吉面色沉凝,眸中隐有怒光,负手而立的身影更显威严。

“爹……”

庞飞燕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发疼。

攀爬的姿势僵硬而可笑,裙裾被粗糙的树皮勾破了一角。

庞吉语气冷硬如冰:“下来!”

庞飞燕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滑下树干,沾了满手灰黄的树屑。

她站定,挺直脊背,倔强地迎上父亲的目光:“爹,我……我有约了。和公孙策约好了,去瓦市看新排的皮影戏。”

“哦?”

庞吉挑眉,怒色更盛,冷哼:“我不管你与谁有约,都必须改期。今日是你姐姐的千秋,宫中有赐宴,你须即刻随为父入宫。”

“我不去!”

压抑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冲上头顶,庞飞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异常尖利,“年年如此!那些宫宴有什么意思?戴着沉重的头面,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陪着笑脸看那些贵人眼色!我不想去!我就要去看皮影戏!”

她攥紧拳头,“我同公孙策说好了的!他……他还在等我!”

“公孙策?”

庞吉终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开封府的刀笔小吏?”

他向前踏了一步,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要不要等,与你何干?与我们庞家何干?飞燕,你是我庞统的女儿,不是市井间可以随心所欲的野丫头!你的去处,由不得你,更由不得他!”

“凭什么?!”

庞飞燕积压已久的叛逆与委屈轰然爆发,“就凭我是庞家的女儿?爹,我也是个人!我有自己想见的人,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是你献给宫里的一件活摆设!”

她声音嘶哑,“公孙策他……他不一样!他懂我!”

“懂你?”

庞吉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充满讥诮,“他懂这朱门背后的刀光剑影?懂这泼天富贵下埋着多少白骨?懂你今日踏错一步,明日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陡然转为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向庞飞燕,“他护不住你,飞燕。他连他自己都护不住!你所谓的懂,不过是镜花水月,是能轻易被碾碎的痴心妄想!立刻回房更衣!”

庞飞燕还想嘶喊,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然而,就在这激烈的对抗达到顶点时,她目光扫过父亲的脸——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不易察觉的、极力压抑的疲惫,看到了他紧抿的嘴角旁那几道深刻的纹路,甚至看到了他鬓边在光影下愈发显眼的几缕霜色。

那是一种深重的、属于庞大世家掌舵者的重负,是她平日里未曾如此清晰留意过的苍老。

那一眼,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头的怒火,只剩下酸涩的疼。

她想起母亲早逝后,父亲独自支撑门庭的艰难,想起他虽严厉却从未真正亏待过她……所有的叛逆和委屈,在这沉重的疲惫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攥紧的拳头,慢慢、慢慢地松开了。

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树屑的手,又抬眼望向父亲那张在阴影中更显冷硬却也掩不住倦意的脸。

喉头哽咽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所有的尖利和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带着浓浓歉疚的低哑:“爹……您别气了。”

庞吉一怔,似乎没料到女儿会突然软化,凌厉的气势也随之一滞。

庞飞燕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翻涌的泪意,声音带着妥协后的沙哑:“……我不去了。皮影戏……不看了。”

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我……我让人去瓦市口的茶肆告诉公孙策一声,让他……别等了。”

庞吉沉默地看着女儿。

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垮下,方才那股冲天的倔强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认命的、带着心疼的顺从。

她妥协了,不是因为畏惧他的威严,而是因为……不忍心看他生气,不忍心看他疲惫。

这无声的退让,比任何顶撞都更让庞统心头一震,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掌控局面的冷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方才雷霆万钧的怒火似乎被这无声的退让悄然瓦解。

“如此最好。回房更衣吧,莫误了时辰。”

他没有再唤仆妇。

庞飞燕自己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着内院走去。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回头望那堵高墙。

那抹浅碧色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而落寞,很快便消失在回廊深处。

庭院里死寂一片。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庞吉孤长而沉重的影子。

他依旧负手站在原地,如同凝固的雕像。

方才的紧绷从他身上褪去,但那份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坚硬,却仿佛更深地烙印在他眉宇之间。

飞燕呐……这朱门绣户,从来就不是风花雪月的戏台……你眼中那点星火,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不过是顷刻即灭的流萤。

公孙策?

呵,一株生在悬崖边的野草,纵有几分风骨,又如何抵得过这深宫高墙的倾轧?

今日拦你,是断你妄念,更是断他祸根。

为父手中这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差池。

你怨也罢,恨也罢,总好过有朝一日,看着他在你眼前粉身碎骨,而你……连为他落一滴泪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