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越见罗回过神来。
应当不是他的错觉,从方才起玉风烈讲话就格外夹枪带棒。
越见罗岂能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争风吃醋的嘴脸他见过太多了。
男人最容易受挑唆,冲冠一怒下什么昏聩残暴的事做不出来……想来玉风烈也不能免俗。
他将金娑困剥了皮扔给自己看,也许只是因为占有欲作祟。
这样想,倒让越见罗心头那股莫名的惊惧略微平息下来。
情况尚在掌握之内。
他泪眼婆娑地望向玉风烈,若非时机不对,他肯定要好好揶揄这煞神一番。
可惜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也没心思打情骂俏了。
“怎么会?我巴不得它挫骨扬灰,可是玉郎怕是中了它的金蝉脱壳之计,这副皮囊不过是这妖物寄宿的一个躯壳而已,它的真身早就逃之夭夭了。”
这倒是实打实的真话,不想玉风烈却冷笑:“说要杀它才能破阵的人是你,真杀了你又说杀错了,你究竟准备了几套说辞?”
越见罗咬唇,一时间甚感棘手。
从前玉风烈对他可不是这样的,就算嘴上不饶人,但实际还不是对他呵护备至,哪怕他提出再无理的要求也尚且能够纵容迁就,现在却是处处都要疑心为难,连一句话也要抓着不放。
这种落差实在叫人不好受。
焦躁之下,越见罗不由在心底胡搅蛮缠。
该死的老虎,就为了走出这山,非要逼死他不可吗?死在山里又怎样?还有男人愿意亲手把心挖给他呢,玉风烈怎么就做不到?
越想越气,越见罗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委屈恼怒:“我怎么能算到玉郎会当时就对那妖物下杀手?”
“本就是玉郎先信了那妖物的谗言在先,问也不问,回来就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他眼角发红,在愠色的晕染下那张脸更显艳丽:“你一直都是这样,根本懒得去分辨什么是非真假,轻重缓急,只图一时的痛快!我一个吻就能让你出尔反尔杀掉同门,对一只明显有古怪的畜生你更不会手软,岂会想它有什么后招?现在却又来怪我反复无常!”
说到此处原本就申明难处了,但越见罗还不解恨,倒打一耙道:“你原就是走投无路才会娶我,为的是临死前放纵一把,一旦有了出山的法子,广阔天地、绝世武功……你又有哪里去不得?什么美酒佳人得不到?我自然就不值钱了,怎么轻贱都无妨……”
“更甚者杀了我一了百了,以后再没有人拖你后腿,诱惑你破誓……所以哪怕我为自己分辨了清白,在你那里也有三分罪,自然看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包藏祸心了!”
“………”
他一句比一句激烈,玉风烈一时竟无法招架,大约是万没想到平常百依百顺的美人也有如此戳心戳肺的时候,他虎目圆睁,胸口起伏,瞪着越见罗却说不出话。
还说什么,越见罗都替他说了。
“原是我没考虑周到,竟不知道大小姐有这么多不满……”玉风烈怒极反笑:“我是不是该给你磕头赔罪?”
“我没有这么说……”越见罗凄楚道:“我知道我没有跟玉郎耍性子的资格,玉郎对我有救命之恩,而我孑然一身,处处都靠着玉郎,偏偏又不是玉郎的什么人……我知道我不该心生妄想,但我就是……只是太难过了,忍不住……明明……明明玉郎方才还……”
他说着又泪如雨下,用袖口擦着眼角哽咽道:“只盼……只盼着玉郎每次咄咄逼人前,能够稍微想一想我的难处……”
玉风烈仰头深吸一口气,重重抹了把脸。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眼瞧玉风烈被气出个好歹,越见罗又抿起唇一副做错事的可怜模样,他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再说下去恐怕这无情无义的煞神真要拔刀宰了他。
“玉郎难道不想想,那野狐瘦骨伶仃,捏一把就碎了,怎会是那妖物的真身?”他放缓了口气,可怜兮兮道:“明明是那妖物狡诈,玉郎却反怪我……”
“好了!”玉风烈烦躁无比:“干脆告诉我到底还要斩几关过几将,趁我还没有饿到提不动刀,就算你要天上神仙的脑袋,只要你找得到,我也能给你砍下来。”
好大的口气。
越见罗忍不住嘴角微挑,无论语气怎么恶劣,玉风烈到底还是如了他的意,可惜金娑困已经成了一张皮,否则真该让他看看,再怎么凶悍的男人,在他面前都要言听计从。
他擦干眼泪道:“我知道那妖物的老巢——”
没等他说完,玉风烈便在旁冷不丁插嘴道:“倘若这次杀了它,还是走不出这山,我就砍下你这颗漂亮的脑袋。”
越见罗一顿,又泫然欲泣起来:“玉郎好不讲道理,我也不过是受那妖物驱使的一介凡人,怎么能够知道这些玄妙之物的关节,万一那妖物还有什么我没摸透的后招,岂不要被玉郎冤死?”
瞧瞧,正话反话都叫他说了,一点亏都肯吃,玉风烈还不能冷嘲热讽,否则又是一通罪名砸下来。
也是奇怪,一个娇滴滴的累赘敢这样跟自己撒泼,玉风烈是绝不能容忍的,偏偏事实是他拿越见罗没办法,他甚至能猜到越见罗看穿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生生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玉风烈定了定神,靴底踩住那狐皮碾了碾:“那就听我的。”
这祸水虽气死人不偿命,但有句话说得对,靠杀戮过活太久,遇事他已经懒得去思考。
越见罗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玉郎有什么办法?”
玉风烈略一沉吟:“之所以走不出去,不是我们在山中打转,而是山在不断延伸,这不是一般的鬼打墙,绝非只靠肉身施术就能达成,如果它有这种本事,便差不多是当地的土地神了,不会轻易做恶,更不可能轻易被我杀了,因此这山中某处必设有阵法,而且绝不是临时设的,我们来时没有异样,要走时却突生异象,应当是触发了这阵法启动的某种条件。”
他竟真能说出点东西来,越见罗有点讶异,其实初见玉风烈时他就能感觉到,这个武夫并非过往那些泥腿子,他举止狂放但讲话用词却并不粗俗,一听就是念过很多书的,后来得知他做过道士便也不奇怪了。
但真听他侃侃而谈什么术法阵式,越见罗的感觉就像看见牛在弹琴一样。
接下来还有更吊诡的。
玉风烈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块布,又薅了几缕马尾绑在树枝上做成简易的毛笔。
“玉郎要做什么?”越见罗忍不住走过去。
“画符。”玉风烈用刀割破手掌,把血滴在一只破碗内,再用笔去蘸:“我身上没有任何法器,这把刀倒曾经是,但沾了人血便破了戒,早已无用,若想施术这是最便捷的法子。”
血液的腥气溢散,阳气立刻扑鼻而来,越见罗被熏得有些飘飘然,佯装好奇凑近他:“可是画符不是需要朱砂黄纸,玉郎这样也可以吗?”
“符者,阴阳符合也,唯天下至诚者能用之。”玉风烈淡淡道:“心诚则灵,原不在这些外物上。”
越见罗觉得这话由玉风烈一个杀孽无数的煞神说来简直是对天地三清的亵渎。
“……看不出玉郎竟如此虔诚。”
玉风烈忽然一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邪性。
他提笔在布条上画了个莲花符头。
就听他口中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遍照符中。”
落笔一笔呵成,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玉风烈也没想到时隔六年,他又会捡起这份他厌烦无比的活计,甚至不觉生疏。
“吾奉祖师太玄上相正一法王法旨敕召……上台一黄,除却不详,中台二百护身镇宅,下台三青,斩邪除精。”
他眉目低垂,运笔时有在手腕下虚揽一下的习惯,能够想象到他还曾穿着广袖长袍时便是这样,若是不看真容,只瞧映在墙上的影子,当真以为是什么神仙中人。
难怪说自己只侍奉权贵,想来容貌完好时,他的仪态定然相当唬人。
如果只是这样做做样子便罢了,会装神弄鬼的道士一抓一大把,但他越往下画,越见罗越觉心惊,他能够看出这些笔画不是糊弄人的玩意儿,是正经的道法符箓,只差结煞便会起效用,还好到这一步玉风烈便停下来了。
越见罗松了口气,只觉自己在玉风烈身上受到的意外太多,已经到了草木皆惊的地步,想来也是大惊小怪。
术法之道,无论正邪,自古以来就是极其隐秘的派别,世间钻研者大多只得其表,不得其里,寻常人涉猎最深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着沉思的玉风烈,他做出崇拜的样子希冀道:“这便画成了吗?我们可以走出去了吗?”
“目前只是一张废纸。”玉风烈却道。
越见罗陡然色变,还好玉风烈全神贯注,并未察觉他的异常,只道:“符箓之所以能够灵验,在于借神之力,假尺寸之纸号召鬼神,需知你所求神明名讳,取气入讳方才算是真正完成。”
说罢略微思索了一下,提笔在符底画圈入讳,共入了十四字,全都叠在一起,汇成一个实心的圆,再看不出字迹,才左手掐诀:子、午、卯、戌、玉,而后呼气入圈中。
气息刚扫到符上,布条忽而一震,接着竟腾空而起,越见罗花容失色,飞快后退几步,而那符箓在庙中冲撞了一会儿,突然冲出庙外,瞬间金光大盛,直指一个方向,就像呼应一般,山中某处竟也泛起微微金光。
那就是剑冢的位置。
越见罗脸色惨白。
完成使命后,符箓在半空化为飞灰,星星点点的光芒落回玉风烈手上,映得他黑漆漆的瞳孔也泛起金光。
“看来阵眼就自此处,去牵马,我们立刻动身。”
“不可!”越见罗突然失声叫道。
剑冢是仙人遗物,又镇压着他的尸身,天生便是他的克星,一捕捉到他的鬼气就会发动,他全盛时尚且不是对手,此刻法力全失,去了岂非即刻被打得魂飞魄散!
他反应太过激烈,激烈得不合常理,玉风烈阴沉地看过来。
越见罗知道他也是忍到极限了。
这真是进退两难,但他知道剑冢是必死之局,玉风烈却未必舍得下手杀他。
“我很怕……”他拽住玉风烈的衣袖,祈求道:“我受那妖物驱使这些时日,却从未听说山中有这样一处阵法所在,也许……就连那妖物都要避它几分锋芒,玉郎不知底细就这样去了,万一遇了害……我又该怎么办?”
玉风烈眉头略微舒展,他抬手捏住越见罗的下巴,带着轻佻的慈悲道:“没有万一,英雄自会救你出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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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