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昏睡已久的人终于有了丝丝动静。颜梁祺收起思绪,打量看去。
黑暗中,只见一双亮如星辰的凤眼,缓缓睁开又闭上,闭上再睁开,来来回回了好几次,这才彻底看清。
颜梁祺不动声色沉默着,想看看此人接下来将作何反应。
只见她嘴皮张张合合,又好似没动,只是那轻微的喘息声越发扰人了,听得颜梁祺越发烦躁起来。
遂不耐问:“想说什么?”
地上人好不容易帮视线聚集在了颜梁祺脸上,只听她艰难道:“我腰间有一黄色药瓶,麻烦您帮忙取下。”
颜梁祺聚精会神听了好半晌,这才辨出其意。他一瞬犹豫过后,随即将手伸往此人腰间摸索了去。
大概是腰间传来的阵阵酥麻感,使得此人身子跟着一僵,好在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颜梁祺眉头微皱,不耐烦的扯下那个小布袋,随手打开,里面果然有一黄色药瓶。颜梁祺不禁暗叹:“装备还真是齐全。”
颜梁祺将那刚掏出的黄色药瓶往此人跟前一递:“是这个吗?”此人一瞬盯着,然并不出声。
颜梁祺随即拉起那木质瓶塞,嘴里嘟囔着:“真是个麻烦精。”终他还是不情不愿的帮那黄色药瓶里的褐色药丸塞进了那人嘴里。
那人嘴唇微动,在将将咽下药丸之后,又昏了过去。
颜梁祺那捏起药丸的手随之一紧,何时需他伺候人了?如今竟干起了这伺候人的行当,这要是说出去,你说谁会信啊。
之后他重新将药瓶收进布袋,再塞回此人腰间,又背上了此人东躲西藏起来。
长夜漫漫,虽说有几缕微风经过,颜梁祺终是耐不住蚊虫之虐,步子又加快了好几分。
身处城西的他,一时半会是赶不回城东槐树巷了,索性停了步子,打量起四周。如今背着这个麻烦精,他想一走了之万是不可能了。
他这边刚放下那麻烦精,眼瞅她那一身碍眼的黑衣,是万留不得的。可如今夜黑风高的,要让他去哪里找一身干净衣裳?
终是运气使然,眼前忽地出现一布庄。可内里是一片漆黑,都这个时辰了哪里还有人还醒着。
可如若不帮这麻烦精换一身行头,想要借宿,那是万不可能的,这不得给人吓死。谁会没事自找麻烦的。
颜梁祺犹豫再三,终是一个翻身,进了布庄。他略感心虚的敲了敲主房门,一脸悻悻然的无奈。
屋里人可就不好过了,这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来访,可见不是好事。
掌柜闻声,急忙喊起他那已熟睡的夫人,再由其夫人找来合适衣物,这才给那麻烦精换了一身行头。
好在颜梁祺出手足够阔绰,看在钱的份上,掌柜这才勉强露出点笑意。
这个掌柜也是个精明的,待钱到手,颜梁祺离去后,他果断烧了那换下来的一身行头,不留一丝蛛丝马迹。
颜梁祺苦笑一声,不得不叹这掌柜脑子好使,然他还要继续背上这个麻烦精赶路。
他也有想过留宿在此,不管威胁也好,使钱也罢。可终归布庄铺面太大,明日可不太好收场,遂弃了此念,也遂了那掌柜之意。
好在不一会,又见一院子。此院依稀亮着微光,可见是有人的。
这原是一家豆腐铺子,正熬夜赶工磨那豆子,好等清早好吆喝卖的。好在这两夫妻犹豫一番过后,终是留下了两人。
清晨的风吹不散连日里来的燥,颜梁祺缓缓睁开那惺忪的眼,无精打采的往四下瞧了瞧。一时没缓过神的他嘟囔道:“这是哪儿?”
打眼处一片陌生,颜梁祺一个激灵,猛地惊坐起身,又忙朝地下看了又看,好在麻烦精还在。
当视线定格在那麻烦精的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颜梁祺只觉一阵熟悉。可究竟是哪里熟悉,他又说不上来。
他也没招惹过什么小娘子哇,怎就莫名熟悉了呢?还真是让他一阵费解。
如今天色已亮,要怎么处置这麻烦精呢?索性花钱买个丫鬟,直接帮麻烦精托付出去得了,也算全了他这份善意。
可他如今还不知此人是谁,怎又心甘情愿的给别人行方便?终归人是救了,也不在乎多浪费些时间,弄弄清楚了才是。
一番挣扎过后,颜梁祺决定带上这麻烦精一起回槐树巷。
槐树巷虽说离颜府不远,府上却无人知晓此地,也算省去了不少麻烦。
想要下一步,颜梁祺倒也利落,直接翻身下床,推开房门。
四目相对,颜梁祺与那门外站着的虎娃皆是一愣,男娃子咧嘴一笑,先道:“大哥哥你起来啦,我娘让我帮家里磨的豆腐汤,端来给你们尝尝。”
颜梁祺下意识便要回绝,可见那男娃子一脸纯真,不好辜负,遂改了口:“你爹娘呢?就你一人在家?”
男娃子咧着那刚长齐的门牙,笑道:“我爹我娘去集市上卖豆腐了,帮我留下来照顾你们。”
颜梁祺从兜里掏出几吊钱,往男娃子手里塞:“这是昨晚的留宿费,剩下的你自个买些糖果吃吃。”
男娃子推脱道:“我爹曾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所以这钱我不能收。”
颜梁祺笑道:“你爹说的对,所以大哥哥我吃你们的,住你们的,所以该给。”
男娃子思索了一瞬,好似才想明白。随后喜笑颜开的帮钱给收了,他长这么大还拿过这么多钱,心里自是高兴坏了,都想好了怎么跟爹娘炫耀了。
好在他没忘记他娘交代的正事,忙跑进灶房端来了他娘早就准备好的豆腐汤来。
颜梁祺则折返回屋,忙扶起地上人,准备离开。他刚扶人起来,就见男娃子兴匆匆端着碗来了:“大哥哥,您还未吃我们家的。”
哎呀,小孩子就是爱较真,颜梁祺忙应和道:“好好好,大哥哥这就来吃,这位姐姐可吃不了。小弟弟可知这附近哪里能雇一辆马车?价格好说。”
男娃子一脸兴奋道:“隔壁王伯家就有,我这就去问。”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颜梁祺是哭笑不得呀,这农家儿女就是这般童真无邪的,换做他们,铁定不会瞎管闲事。不,等等,他如今不就在这瞎管闲事嘛,看来他也是改性喽。
等男娃子回来,一碗豆腐汤也被颜梁祺喝了个大概。颜梁祺不禁叹道:“此前怎从未喝过如此新鲜可口的豆腐汤呢?等等要问问男娃子他爹娘在哪儿支的摊,之后想喝,好差人来买。”
男娃子小跑至院里,大喊道:“王伯已行至门外,大哥哥即可前往。”
临行前,颜梁祺对男娃子道:“家里无人,切勿随意开门。”他也不想想,他如今不就是那陌生人嘛,奈何颜梁祺没这觉悟,遂自动帮己归为好人那一类了。
颜梁祺又语重心长的吩咐了那男娃子好几句,遂才带上了那麻烦精钻进了马车。
马车里,颜梁祺又一次打量起那看似已熟睡的俏脸,心间依旧被一股熟悉之感给萦绕。
就单纯看这张脸,颜梁祺无比确定,自个未曾见过,可那熟悉感到底是从何而来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颜梁祺尚在苦恼中,熟睡的人有了细微动静。先是手指动了动,随后又见其眼皮也动了,然后猛地睁开。
颜梁祺暗忖:“这是什么操作?跟被鬼撵了似的。”索性他心态够稳,不然非得吓出一身毛病不可。
麻烦精先是凶狠狠的瞪向颜梁祺,再看清是颜梁祺后,目光才逐渐缓和下来。
颜梁祺欲要开口一问,见自身尚在马车内,索性忍住了。这个时候,不可再生了事端才好。
当他掀起车帘,打眼往外看,见是熟悉之景,便知即将到地方。
颜梁祺忙放下车帘喊道:“前面巷子口停下。”
那个叫王伯的车夫闻声应下。于是马车最终停在了那距离槐树巷不足三里地的小巷前。
等颜梁祺付完车钱,折回车内,心下又是一阵翻腾,这是背着好呢?还是抱着好呢?一番挣扎,最终弯身抱起了车上之人。
如若就这么帮人背着,还是太过招摇过市,索性抱着吧,还能遮住麻烦精的脸。
于是颜梁祺抱一姑娘之事,很快便在桑城传开。等传到颜梁氏耳里时,颜梁氏那叫一个头疼脑热。
怎这浪荡子又开始犯浑了,她这耳根子才清净了半年,这时又是闹哪样?眼下她还不知那浪子尚在何处,想找人问问都寻不着人的。
槐树巷小院,偏房内,一婆子正悉心照料一昏睡中的姑娘。这姑娘已来有两日,却丝毫不见转醒架势。期间也寻了大夫来瞧,只说伤情太重,转醒靠时机。
具体伤着哪里,问大夫,大夫只说,五脏皆损。让开方子,又说,只能慢慢食养着。这下婆子也跟着犯了难。
这人都不醒,该如何食养呢?这不是为难人嘛。可开了方子也无用啊,人未转醒,药又万不能下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