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兰笺就收拾好了行装，刚准备出门却见明君走了进来。
“君儿你怎么起的这么早，天已经寒了，还是多休息的好。”
“你们两个都要远行了，我一个怎么睡得着。”明君近到她身边，“姐姐，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我帮忙吗?”
“韩瑶与东宫的事情怕是要君儿多费些心力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与韩家分道扬镳，这些隐患就不能再留。
明君点点头，“放心吧姐姐，这次我会把东宫内的眼线细作清理干净的。”
“对了，这个给你君儿。”说着兰笺取出了一个玉盒。
“这是什么姐姐?”明君没有急着打开。
“这是我之前太子易容用的假面。君儿如果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把它交与素儿，也就是属官陈素，让她临时代替我应该可以应付一时。”
“原来陈大人就是素儿姐姐。”明君了然一笑，“姐姐你放心，宫中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和兮儿此行一路小心。”
过了约莫两刻钟，深秋的天空还是一片浓墨，兰笺就摸到了顾府旁的街道上。
凭借长久以来的经验，她很快就发现了潜藏在街角巷头的探子们，这次看到的比昨天夜里更多了些。
看到对方布置的这般严密，兰笺并没有着急进府，而是悄悄潜入周边的街巷摸清了探子们的藏身方位，便于安排好离开的道路。
闺房中，念兮早早收拾好了行囊候在了外厅的圆桌边。
想起今天的行程，她的心中颇为激动，毕竟这可是她长大后第一次和姐姐同行。
采莺提前换好的水已经凉了，念兮依旧没有等到想见的那人，不免有些心焦。
她起身走到了窗前，看到窗外天空依旧一片墨色，这才意识到时候尚早。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叩门的声音，念兮赶忙迎了上去。
打开门后，她看到了站在门前的兰笺。
“抱歉呀念念，让你久等啦。”
“没关系的姐姐，现在时候还早。”
把兰笺带进屋子，念兮为她倒了一杯水。
“姐姐你先休息一下，我们等下怎么出发呢?”
兰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念念，你知道顾府门外一直有探子蹲守着吗?”
“这…”念兮变了神色。
念兮不禁有些后怕，她为了避嫌打算遣人送信给兰笺他们，没曾想对方早就盯上了她。
不管暗处的人是谁，这都是很危险的事情。
兰笺继续分析着：“这样一来，我们肯定不能从正门离开了。不过我方才已经摸清了附近所有眼线的位置，已经安排好了一条路线，等下我们一同翻墙离开吧。”
念兮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眼下情况如此复杂，相信姐姐一定没错的。
果然，有了兰笺的筹划，两人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在周边街巷中几经辗转远离了顾府，并在街边寻到了早已备好的马匹。
钟楼的晨钟响起，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兰笺与念兮趁着城门初开纵马离开了京城。
沿着官道行了一个上午，深秋时节沿途的风景已经没了先前避暑出游时的繁茂景象。
路边枯草衰竭，落叶纷纷。
行至正午时分，两人在安国县郊停下了歇脚。
查案的工作可以开始了，皇帝先前提过王知县是为山贼所害，那么这些位于城郊的百姓们应该受山贼祸害最深。
“姐姐，你看这村庄。”念兮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一下。
若不说此处是京畿之地，她都要以为这里是北疆的荒村。
村口落叶铺了一地无人清扫，踩上去吱呀作响。
兰笺带着念兮小心谨慎地走进了村中，向着最先看到平房叩了叩门，发现屋中无人应答。
兰笺心中奇怪，伸手碰了一下房门。
这时一阵秋风袭来，眼前的房门竟是直接被风吹开。
门没有落锁。
“姐姐...”念兮有点犹豫地看着兰笺，这户人家颇有古怪。
“没事的念念，我们进去看看。”
“有人吗?有人吗?”
兰笺连唤了两声，确定无人作答后她才带着念兮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灰尘密布，桌椅歪倒断裂，房屋之内布满了蛛网。
念兮从腰间抽出了佩剑，侧身向前挪步。
兰笺上前查看了屋内残余的陈设，发现并没有打斗痕迹与血迹。她伸手在桌面上的灰尘捻了一下，随后搓搓手指。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而且先前并未发生过剧烈的争斗。”兰笺摇摇头。
两人一起走到了后院，只见院中也是如此。平日里用来碾压谷子粮食的石磨被庭间的落叶覆盖，一片荒芜的景象。
“我们走吧。”
探查过后院几处屋舍后兰笺并没有什么其他发现，念兮将配剑收回腰间跟上了她。
好在今日天气晴好，不然看到这般场景难免心中发怵。
兰笺与念兮一边走着一边沿路观察，终于在村子中部看到一户尚有人居住的房舍。
兰笺走上前去叩了叩门，却发现门销已经被人从内部插住。
她们等待许久不见主人前来应答，两人不愿打扰到屋主人选择了离去。
村子的荒凉不仅体现于民房居舍，连寄托了百姓们愿景的土地庙都荒废了下来。
残破晦暗的神像与荒芜丛生的杂草、覆满青苔的石阶，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安国县郊的凄凉。
“天子脚下，何至于此！”兰笺摇首叹息。
念兮凝眉不语，也是心中怅然。
整个下午，她们走遍了周边的五处村落，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这方圆数里虽是屋舍众多，但鲜少人烟。住户纷纷弃家而去，只剩一些残破桌椅与这房舍共同淹没于尘埃之中。
就算偶尔遇到尚且有人居住的房舍，主人均是老幼妇孺。见外人来此或是无人应答，或是急忙闭户合窗。
沿途良田荒芜、杂草丛生，为数不多尚有耕作的田地纷纷被铁网围住，生怕有人夺粮而去。
荒凉让人痛心，可兰笺还是敏锐地从荒凉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们看到的荒凉场景表面上看确实很像匪患造成的，可屋舍内部并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这与穷凶极恶的山间匪徒行径不合。
念兮感叹了一句，“我原以为只有边疆的动乱才会让百姓如此困苦，没曾想天子脚下竟也这般。”
“居于庙堂，当忧其民。而不是日日夜夜玩弄权术。”
真凶是不是山贼兰笺不好断言，但安国县官员的毫无作为与世家大族的胡作非为对于百姓造成的伤害却是深重苦痛的。
“姐姐，就算得罪韩家或是太子，我也要为这边的百姓主持公道。”念兮的神情坚定起来。
“好，我们一起。”
太阳隐没于山林，天色昏昏向晚，原先闭门不出的村民们家中也隐隐冒出几缕炊烟。
兰笺和念兮顺着升起炊烟的房子寻求借宿，被拒绝了数次后终于有一户老人家给她们开了门。
此行两人是乔装打扮过的，身着粗布麻衣，同时用着妆容掩去了不少姿色，看上去就是一对普通的田家姐妹。
屋子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两人犹豫片刻，看着已经晚了的天色，还是将她们迎进了家里。
“两位都是姑娘。”夫妇中的老妇人看着她们两个出言道：“如今这世道乱的很，姑娘家家的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兰笺扮作一副难过的样子，为自己捏造了一个合理的假身份。
“婆婆有所不知，我与妹妹是来投亲的，我与妹妹原先住在梁州山边的村中。前几月一场大雨引得山洪冲垮了房屋，不得已才来安国寻找族亲叔叔庇护。”
或许是同是苦命人的经历打动了老人，婆婆一脸怜惜道：“姑娘啊，你说你来这安国县寻什么亲，这安国县还有什么亲可寻的！”
“婆婆为什么这么说？”一边的念兮出言道，又想起刚才在路上的景象，“婆婆我们刚才一路走来发现很多户人家早就人去房空，田地也都荒芜了，为什么会如此啊？”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老婆婆缓缓开口：“这年头，哪还有人愿意留在这安国县郊，能留下的都是像老身这样跑不掉的。”
婆婆脸上写满追思之色，目光也飘远了。
“十多年前，安庆公主还在的时候，殿下一直对我们多有照顾，那时我们安庆县还是京城周围有名的大县。”
安庆公主?听到这个名字兰笺凝了凝神，她记得那赵恒说过此案可能与安庆公主旧部有关。
听到婆婆突然提到安庆公主，老翁急忙开口阻止,“你乱说些什么，那人的名讳可是现在还能提的?”
“怎么说不得，自打公主殿下出了事，还有谁把我们当个人看！你还不让我抱怨几句?”
老翁被她这么一怼，叹息着摇摇头进了内屋。
如此看来，那位传说中的安庆公主似乎颇得民心。
“我们这些村落虽然位置偏了些，但仗着离京城近的好处，种的些瓜果蔬菜也好卖出去，大家过的也都还算安稳。”婆婆继续讲着过去的故事。
“即便后来出了那等大事，安庆县被改成安国县后我们也没有受多大影响，大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直到十年前，京中来了一户胡家在县里立了府第。”谈到这里婆婆脸上升起了怨意。
“这胡家可不是东西！一来就叫家丁用网堵住我们的门，说是什么五坊使，还说我们这边离皇帝的猎场近，惊扰了皇家的鸟雀。如若不给银钱就要把我们抓去官府。”
“那婆婆，县衙的人就不管管吗？”兰笺问道。
“管啊，时任县令罗大人叫县吏们将他们抓起来打了一顿板子。没想到胡家在京中势力可大着呢，没几月罗大人便被调去了其他地方。”婆婆叹口气。
“往后的县令们便都与他们是一伙儿的了，一同欺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对了。”老婆婆想起什么，只是叹息更重。
“年前新上任的王知县王大人也是个好官啊，本想还我们一个青天，不曾想却遭了人毒手。所以姑娘你们明日晨起之后还是早点返程吧，你们两个弱女子太危险了。”
“遭人黑手？是附近的山贼吗？之前在邻近的村子就听说这边有山贼作乱。”念兮问着。
“哪里是山贼！他们不过是我们村中被逼的活不下去了的好儿郎罢了。”
婆婆说完停了一下，一边的老翁抢过话茬，“若不是他们接济，我们老夫妻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好说。”
婆婆继续道：“就算当山贼，谁愿意在天子脚下做贼啊，这都是把头别在腰带上的勾当，附近几个村的年轻人大多早就弃家逃难去了。
先是百姓跑了，随后要交的税赋落到了里正、乡正头上，最后连当官的也不堪重负跑了，村庄才落得这般荒凉。
能留下的都是些有牵挂的好儿郎，为了养活我们这些跑不掉的老骨头，只得上山做了贼。
即便当了贼，他们也只是从胡家和胡家手下的鹰犬们手中劫些钱粮，而且大多直接分给了我们这些穷人，又怎么会去害想救我们于水火的王大人呢！”
若真如婆婆所言，山贼作案的可能性极小，此案必然另有隐情，断不可以剿灭山贼为结果草草收场。
兰笺心中思虑着，就见老翁端了些碗碟从屋内走出。
算来时间也到了饭点，老婆婆从中分出了些清汤野菜与她们共用。
看着碗中的食物，兰笺摸出几枚铜钱要给老人。两个老人硬是不要，说是她们也不容易，只当与她们结个善缘。
夜晚，两人和衣躺在床上。
“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兰笺心中感慨。
“所以我们更要帮帮他们了。”念兮回道。
“既然凶手未必是山贼，那我们明天先去县城探查一番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关于真凶的线索。”
“好啊姐姐。”
“早点休息吧念念，明天还要早起。”
“姐姐也是一样。”
勤劳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蒿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