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二年五月二十日,随着太阳从东边露出一半,将周围天幕映得微微泛白,近处的天色被染成浅蓝,只有最远处还残留着墨色的阴影。
当太阳爬出地面,侧映下巍峨的皇城如匍匐的巨兽。
随着卫兵卖力地推开了城门,厚重的钟声响起,如巨兽晨起发出的第一声低吼,为沉寂的皇城带来了生气。
燕国从建国至今已有第八十五个年头。
凭借三代皇帝的经营,国家已然从前秦末年的积贫积弱、民生凋敝中摆脱,发展至如今的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燕国高祖皇帝登基以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将京城由洛京迁至长安。随着燕国日渐强盛,如今的长安城已然具有了万国之都的美誉。
今日对于燕国皇室乃至整个京城都有一件大喜之事。
那就是大燕王朝未来的继承人,燕帝国的太子将要在这一天迎娶太子妃。
阳光照在长街上,一排排的护卫自天没有亮时便守在了街中。长街蜿蜒如一条巨龙,护卫们的盔甲在日光下闪耀,化作巨龙身上的金鳞。
晨起早些的百姓们在坊间洗沐完毕之后各自忙着生计,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沈府中,新娘的闺房内。
沈明君坐在轩窗前,看着自己住了整整十六年的屋子被各种红色的大喜之物充斥,不由微微发怔。
她的性子素来淡雅,这一抹抹红色看似喜庆却压的人心中滞涩。
明君轻轻将手按上胸口,轻叹一声后凝眉不语。
身边的丫鬟青玉跟了她十年,自然知道主子心情不好,只能眼神忧愁地看着她。
“小姐,该上妆与更衣了。”
沈明君缓过神来点了点头,“好的。”
青玉本想安慰几句,但是看见自家小姐沉默的样子,终是没有开口。
沈家请的喜娘自然是京中最好的。喜娘手法娴熟地用着一件件妆品不停地忙活着,一步步有条不紊、按部就班。
当明君自己咬上口脂后,她静静垂眸。一边喜娘也帮她缠好发髻,并戴上了花钗。
喜娘认真审视着明君的面容,就如同查验一件珍贵的宝物。
直到妆面的细节都查查无误了她才满意的点点头,展颜由衷道:“能为小姐这般美人妆扮真是草民的福分。”
丫鬟青玉在一边打量着完妆后的明君,眼前的女子在鲜红嫁衣下衬得艳如桃李却不染风尘,眉目间神情淡淡,静静坐在那里仿若一湾清泉,澄澈清冽,又如广寒之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青玉感慨着,“青玉觉得小姐可以算得京城的第一美人了。”
明君摇摇头,心中的愁绪却没有丝毫减少,对着周围丫鬟道:“你们先退下吧,时辰到了再来叫我。”
说罢她转向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瞬间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心思纷乱的变转着,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月前。
……
那一天,明君一如平常的在自己屋子翻着书。
窗外的和风从支开的窗户中窜进,轻轻掀起她的书页,让她不由得想起那个总爱在旁边动她书的人。
想着想着,她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走到了室外,转到了花园中。
正是人间的四月天,万物都孕育着勃勃的生机。
明君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些,她走了几步坐到池塘边的石凳上。
杨柳的枝桠被风吹动,几缕枝条调皮地蹭过她的发梢。
她扬起手地拨开了那几枝柳枝,目光飘向平静的池畔,自语道:“柳枝又出了新芽,你那边还好吗?”
想着她折下一段嫩枝,突然又了寄柳的情致,后来想了想这千里的距离,意兴阑珊地转身返回了屋中。
当天晚上,所有亲人如平常一般聚在一起吃饭,气氛却十分微妙。
她的父亲沈贽坐在次位上,目光偶尔飘向她,眼中饱含深意;继母刘氏则是一脸阴沉,她的两个女儿则是眼中写满了妒恨;亲哥哥沈攸之表情复杂;只有沈家老太爷沈望春老神在在地坐在首位上,一如往常的淡泊。
终究是由沈贽打破了饭桌上的僵局,开口对着明君说道:“明君,今日上朝陛下说要给太子选妃了……”
明君听到他这么说,隐隐明白了接下来他要说什么,对着父亲请求道:“父亲,女儿不愿!”
沈贽沉下了脸摇摇头,“明君,不要胡闹,陛下已经下了诏书了,这事情,也由不得爹啊。”
明君的脸色霎时间白了下来,沈贽接着说道:“陛下把赐婚的吉日安排到了下个月二十,看来他是认定了你做这个太子妃。”
明君心神不属地度过了这场晚餐,饭后正打算回去想想有什么可以改变的办法。
这时餐桌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家老家主沈望春叫住了她,“明君,跟我来一下。”
沈明君低着头,一步步地跟着前面拄着拐杖的沈老爷子移到了他的院子内。
老爷子放了拐杖,侧倚在院内的躺椅上,开口道:“明君,你不想做这太子妃?”
明君看着从小把她教到大的老人,默默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呀,是有中意的人了?”老人看向她神情中有几分探究。
明君看着老人的目光眼神躲闪,猛得摇了摇头。
老人突然笑了起来,神色中带着几分揶揄,“有就有吧,爷爷给你点盘缠,收拾好了快些跑,别让你爹知道了。”
沈明君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爷爷,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来劝你做太子妃的?”老爷子审视着她,说着拿手指敲了下她的脑袋。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也不求你能光耀门楣,过得开心就是了。”
“孙儿走了这可是抗旨的重罪啊,这样陛下怪罪下来你们该怎么办?”
明君眼眶有些泛红,她知道逃皇帝赐的婚是何等的大罪,家人一定会被牵连其中。
“唉,你这丫头。”老人揉了揉她的脑袋,“去吧,收拾些东西,爷爷帮你在扬州打点好了,他们再怎样也不该牺牲你的一生。”
明君神色恍惚的回到了屋里,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时推门进来了一个身着黑衣常服眉目清朗的男子,正是沈明君的同母哥哥沈攸之。
他进了门并快速转身将门合好,看着明君,先是走上前揉了揉她的头才开口道:“明君,哥给你说,那太子可不是好人!”
他没有什么多说虚言直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明君心中稍有疑惑,拿不准他话中的含义。
“哥哥前几天亲眼看着他带着几位幕僚直接进了教坊,还和坊间的伶人纠缠不清!”
明君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以为自己不清楚太子的为人,担心自己的妹妹所托非人。
“哥哥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就算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明君还是顺着他的意思问了下去。
不过在她看来,太子如何其实与她关系不大,她对太子是不可能生出情感的。
“我是说,太子不是好人,你最好不要嫁他。”
沈攸之说完了话直接坐到了明君的圆桌旁,拿起桌上的茶具满了一杯茶,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不喜欢太子,所以我来给你说下我的规划,爹已经把门给派人看好了。”
听到这个消息明君心中的感动被冲散了不少,凉意一丝丝渗入。原来父亲早就想到了自己可能逃婚做好了防备,而她此刻还在纠结着是否要离开。
想到这些她没再细听沈攸之在一边絮絮叨叨的一大堆他所谓的天衣无缝的计划,因为她根本无法从父亲手中逃出的。
明君神情不属地看着灯花,直到沈攸之走后她才起身吹灭了灯,一个人坐在窗边怔神望着窗外的月光直到夜深月凉。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就是十天的光景。
那一天夜里,明君放下手中的书卷,透过烛台上的灯花,看到了自己门外伫立良久的人影。
她静静地等着,只待那人走到自己身前。
当她再一次面对满脸倦容的父亲时,明君的心中五味陈杂。
沈贽看着自己的女儿良久,终是叹息一声,开口道:“明君,你走吧。”
明君听到他的话,神情愣了一下,“父亲,您让我走?”
“对,你如果想走就赶紧走吧明君。皇帝他并不是想选太子妃,而是想震慑我们沈家。就算你去了也不会幸福的,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沈贽苦笑,“你可能不知道,在赐婚前陛下已经将我调任岭南了,而且你哥哥也被调入了北部的顾家军中,待你成婚归宁后即刻启程。”
听到了“顾家军”这三个字,明君神情突然一变,眼神中露出几分挣扎,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认真思虑起父亲话中的含义。
她先是想到了父亲将要前去任职的岭南。
岭南自古以来就是偏僻荒芜之地,虽然岭南道处置使是与宰辅同级的封疆大吏,对于沈贽来说也算是一种平调的外派。
但是皇帝偏偏选择了岭南这种人烟稀少的荒凉之地,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他对于沈贽职位的暗降。
“而这赐婚,看似是皇帝的恩赐,实则是要挟。所以你还是走吧,明君。”
明君原以为是父亲有意逼迫自己,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沈家家风一向开明,明君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世家小姐。
依照她长久以来与哥哥一同跟随沈老家主学习谋略兵法养成的政治嗅觉,她很容易就从中看到了山雨欲来的事态。
她沉思了片刻后才开口向沈贽问道:“女儿如果这么走了,父亲你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已经不能更差了。有什么事情为父帮你顶着。”沈贽摇摇头,神情慈爱的看着她。
明君沉默了,她知道自己的离去可能对整个家族造成什么,但她如果做出了这个决定就代表着自己辜负了她对于另一个女孩子的约定。
“父亲,”明君抬起头看着他,努力的平定着自己的情绪,可声音还是稍有发颤。
沈贽看着她目光复杂,既有期待又有不忍。
明君移开了目光,最后合上双目。
“明君愿意奉旨入东宫,做太子妃。”
“明君,”沈贽表情既是欣慰也有感动,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为父对不起你啊。”
“父亲不必自责,这是女儿自己的选择。”明君垂下了眼眸,细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明君,那,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父亲,为父都会竭力帮你!”
送走了沈贽后,明君无力地趴在床上,泪水渐渐打湿了枕头,她口中喃喃着:“兮儿,对不起。”
两天后,一封信从沈府寄出,在马蹄的扬尘中奔着遥远的边城而去。
……
“吉时快到了小姐。”青玉从屋外走了进来轻声提醒着。
闺房中,明君眷恋地看着手中的玉钗,将它小心地包好放入了首饰盒的最中央。
出了房门,她在丫鬟和喜娘的指引下按着既定的路线向着府中的大厅走去。
这是作者码的第一篇文,一直想着把脑子里的人和事都写出来,最近空闲之余终于有了这个机会。虽然文笔有限,但我一定会努力的写完整个剧情的,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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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里红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