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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章 风中哨

鸮扉给了觞凉一把刀。

很钝,钝到可以用来按摩。

觞凉猜想,或许因为她练习太久,但实在是能力不足。

所以给她个这么钝的。

“真快,你也有刀了。”沧歌故作深沉,“我在这待了三年,连报废刀柄都没碰过。”

榛大笑。

沧歌则意味深长。

“你从来没练过体术吗?”

榛问。

“没兴趣。”

沧歌坐在围绳下晃腿。

“我不喜欢和打仗有关的东西。”

觞凉心头一跳。

沧歌不喜战事……

是啊。

觞凉也不喜欢。

有没有一种可能,虽掌握了战斗的方法与技巧,却不成为战士?

榛练一会就懒了,跑去和沧歌聊天。

他们面朝训练场。

觞凉不想他们看她。

“好的好的,我们不看。”

榛立刻整个转向沧歌,

“蔚蓝城归榆旻管之后我就放心了。所以我来这里,想能跟我族领主一起出力。你了解蔚蓝城吗?你知道长翅膀的水兔子是什么意思吗?”

沧歌也不看觞凉,

“‘你以为是你食物的东西最后只是一场空’的意思?”

“傻了吧,”榛得意,“是身残志坚的意思。”

觞凉一脚踢起刀柄,往头顶一立。

一转身,就见他俩又齐刷刷地望着她。

很崩溃。

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菲珀露艾站在场地外。

远看,他真的云雾缭绕的。

榛跳起来,“老大,楚漪呢?”

菲珀露艾走来。

一出声,那飘渺忧伤的气质就不见了。

“我骗她说她东西掉了,所以她折回去拿。我就可以好好当老大了。”

“你本就比她大。”

沧歌笑。

菲珀露艾摇头,

“逗你们玩呢。我们刚刚跟着行动小组出任务回来,她去汇报了。我先来看看你们。”

“任务?”榛好奇。

“这次和你们没关系。下次说不定喔。”

菲珀露艾挨个打量他们。

沧歌警惕地盯菲珀露艾,“怎么?你是不是也到自己组队的年资了?”

菲珀露艾坦然回望,

“我缺随队医生,有三年经验的更好。”

沧歌冷笑一声,

“想都别想。”

菲珀露艾不再看她。

“觞凉,跟我过几招。”

但觞凉还在想,组队是什么意思?

组队出任务吗?

什么任务?

为季申领主做事?

所有人都去睡觉了。

觞凉又去能术训练场。

练习燃烧术。

衣摆上有好几个焦坑。

练燃烧术弄上去的。

觞凉穿过树林。

很不习惯。

天光大亮,然而此刻相当于午夜。

林子里熄灯了。

树影幽暗,似浅蓝烟雾。

觞凉用灯绒草照路。

试着用风吹灯绒草,悬浮前行。

但不稳固。

觞凉掀开帐篷帘。

被迎面扑来的光吓一跳。

楚漪坐在一团悬浮幻光旁,好像在出神。

“还没睡呀?”

觞凉招呼。

“对。”

楚漪穿得很齐整。

黑发上光圈摇摆。

金色的幻光在她脸上投下错落有致的阴影。

她五官的轮廓比平时更神秘美丽。

“睡不着,不想睡。”

觞凉关切地凝望她。

楚漪笑。

金光染亮空间,映进模糊的镜子。

“我从战争里来。又主动选择加入季申领主的队伍,投身战争。”

楚漪似乎有点焦躁。

“觞凉……其实,我希望以另一种方式参与战争。”

觞凉安静地听。

“按照季申领主的规定,十二三岁的小孩不参与正面战场,只是运送物资和辅助战斗。”

楚漪呼吸急促。

“成年后,就要直接和神念、守城人作战了。现在我已经到了组建小队的年龄……如果按照这个轨迹走下去,我迟早有一天会上战场。”

觞凉想,难道楚漪也不喜战事?

“你说的另一种方式,是什么?”

觞凉问。

“保护平民。救援平民。”

楚漪立刻回答。

“也许,类似于传说中榆旻的救援队吧。你就被他们救过,对吧?”

觞凉心领神会。

楚漪忽然站起来,

“我刚想起来,绷带和草药用光了。得去趟营地医院。”

觞凉跟着起身,“我也去。”

“不,留下,睡觉。”楚漪已走到门帘边,“我回来的时候,你最好已经睡着了。”

觞凉被镇住了,呆若木鸡地看着她。

楚漪忍俊不禁。

走回来,站在觞凉面前。

“很对不起,觞凉。我要走七八天。这些天都不能带你去银柳河。而且,我本来还想尽快多教你点东西呢。”

她甚至开始整理觞凉的额发。

“好好练能术吧。燃烧术后是水能术,水能术后是幻光术。快把这些都学到手,然后,我就带你到外面走走。”

她出门后,金色的幻光还在原地悬浮。

温馨的光线,却让人怅惘。

觞凉对着光和空气笑一下,慢慢地将额头靠上床垫。

参与战争,以另一种方式……?

雨天不适合训练燃烧术。

一早,觞凉去取餐区帮忙打扫杂物,而后头顶着外套奔向能术训练场。

却发现场地空无一人。

只有白色的雨水溅在泥地里。

觞凉呆立着。

固然,她自认愚蠢。

更多的则是不甘心。

本想尽可能地多加练习,学习,越多越好……

那就去练刀吧。

可是,体术训练场竟也关闭了。

觞凉拖着步子回帐篷。

外套被淋透,长辫子不停滴水。

鞋里都是雨。

大帐篷里有像楚漪一样的预备役战士,也有像沧歌一样的见习医生或厨师。

除了出任务和当班的,所有人都回来了。

他们唱歌,敲瓦片碗,把地跺得很响——

“北来鸟!青春洋溢!它的家不是在曙光之乡吗?”

“北来鸟!青春洋溢!它就从樱草花坡地出发!”

觞凉也想这么快乐。

但还是更想去训练……

或者,等身上的雨干了,就回去看看楚漪的书,然后睡觉。

觞凉用植物能术变出一片索拉斯草叶。

再用风能术,试着将它悬浮。

风很乱。

无章法地游窜。

草叶直直坠向地面。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雨幕灰白。

天空昏暗。

林地里又点起灯。

沧歌披一片大荷叶走来。

“嘿,沧歌。”

觞凉头也不抬没精打采地招呼。

沧歌散着头发。

下雨天好像让她心情很好。

“哟,你咋这么水淋淋?”

觞凉苦笑一下,扔掉手里的小草叶。

沧歌放肆大笑,

“咋这么不高兴啊,放哨山鸡?”

觞凉不好意思继续耷拉脸,

“训练场关了。”

“哦,那我陪你待会。”

沧歌不笑了。

“下雨是很讨厌。我刚洗完澡。冻死了。”

她一哆嗦一哆嗦的。

原来她也不顺心。

好不容易洗个澡,又挨淋。

觞凉让炎心花藤围着沧歌的肩生长。

热气扑面。

沧歌舒缓地呼气。

觞凉便再次望向雨帘和微光。

沧歌用金眼睛盯了她一会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心急哪有用嘛。”

“我知道,没用。”

觞凉笑一下。

但是,好压抑。

就像心被雨浸透了。

“学不会花树牌是你最没用的地方!”

沧歌大声说,

“我知道你是在敷衍!我和榛都教你这么多天,你压根不动脑子学!”

“脑子。”

觞凉平静空洞地说,

“我没这东西。”

“真见鬼,你也会讲笑话了。”

沧歌用脚砸出一个水坑,

“好了,既然还有力气开玩笑,就找点事干吧。你知道你现在像把破雨伞吗?不如去复习植物能术!”

她说得对。

觞凉朝她点头。

回帐篷,按顺序默背图鉴,一样样把杂草变出来又变没。

累了,就再唤风,浮草叶。

又累了,就继续练习植物能术。

沧歌躺在觞凉的床垫上睡了好几觉。

她睡醒时,觞凉身边飘浮着银弦藤、飞燕草、吸霜草和星轮花。

“真见鬼——”

沧歌喃喃道。

觞凉不想她问下去,就说,

“雨停了,我去洗澡。你去不?”

沧歌翻白眼,打哈欠,不吭声。

“打花树牌也行。”

觞凉热切地说。

“不打,去洗澡。”

沧歌坐起来扇扇鼻子,

“再不洗,你头上就掉蜘蛛了。”

雨停了。

人们却还在休息。

能术训练场上竟搭起一个大帐篷。

破破烂烂,但灯火辉煌。

人们在那儿吃喝打闹。

沧歌和榛押送觞凉走进去。

坐下。

“哟,三年老兵沧歌!”

一个薇雅族的小伙子对着沧歌大笑。

“对啊,只敢和新兵交朋友的沧歌!”

沧歌朝那家伙嘴里丢了个栗子。

“你的门牙该补了,知道吗?”

笛声响起。

又来了:

“北来鸟!青春洋溢!它的家不是在曙光之乡吗?”

“北来鸟!青春洋溢!它就从樱草花坡地出发!”

跺脚、吼和敲击。

笛声如尖叫。

午夜,树林间鼾声四起。

觞凉还是不习惯在昼时段的明朗天光中入睡。

辗转很久,又起来练植物能术。

晨哨响。

沧歌指着她,“黑眼圈。”

“没睡好。”

觞凉咧嘴傻笑。

沧歌认真道,“练燃烧术绝不能犯困,不然会烧着头发。”

“真不困。”

觞凉神清气爽地说。

“最好别困。”

沧歌翻开书。

沁凉润朗的雨后风吹拂。

“今天要补的是……螺旋形蔓延和减速。太好了,减速。就算你点着了头发,也能让火慢下来,在秃掉之前把脑袋泡水里。”

觞凉将小水花撩到沧歌胳膊上。

沧歌没反应。

觞凉弯腰看书。

沧歌将湿手拍在觞凉脸上。

觞凉惊叫着把书挪开。

“免得你把脸烧着!”

沧歌吃吃发笑,一拳砸水里溅起更大的水花。

她们俩被鸾酌师傅拎出来补先前落下的进度。

看着像罚站。

午饭后,沧歌去当班。

觞凉边往嘴里塞栗子面梭边往体术训练场走。

每天她都到得最早。

鸮扉师傅午休,会给她留门。

天空完全放晴。

阳光被一层薄云滤过,落到地面时是稀薄的银白。

觞凉举起她那把钝刀子。

真奇怪。

地上没有水洼。

阳光却变化出虹彩般流动旋转的光圈。

光圈晃得她眼疼。

然而,仔细盯地面,却找不到一个光圈。

不会吧?

难道真的困出毛病了?

觞凉停下刀。

朝着草靶人猛地一甩手。

风声轰然。

草靶人飞散。

与此同时,一个歪歪斜斜的风平面成形。

压住所有草屑。

嗯,没出毛病。

“以赫利珀之名!”

榛喊着闯过来。

觞凉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来的。

“早,朋友。”

“早什么早,现在是下午。”

榛笑,

“讲个鬼故事,觞凉今天和我开玩笑。”

觞凉没想开玩笑。

可仔细想,现在确实是下午。

榛脑门旁翘起一缕浅青的银头发,上面竟跳过一道蓝光。

觞凉看着他,脑子里想的是蓝天白云。

“对打不?”

榛的手指松拢刀柄,将刀在手里转一圈。

蓝色闪光跳来跳去。

觞凉脑袋痛起来。

觞凉用力晃头,就像在摇头,

“打。”

榛迷茫,“啊?”

“打!”

遥远的山脉上,飞鸟像冰晶片划过冰面般轻盈迅捷地掠过朱曦星。

云里闪着谜样的绿光。

榛斜斜劈来。

觞凉似在防御。

但在他近前时低闪。

砍他腿脚。

榛跳起。

刃和刃在半空中击打。

各自退开。

然而,视野摇晃。

……好像不该答应对打。

觞凉准备喊暂停。

脑袋后面却猛地一疼。

好像所有头发根又被扯住了。

这一次,榛很淡定。

“站好,我来拆。”

觞凉模模糊糊地回答他。

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地上有缤纷混乱的光点。

白沙石和褐色泥土很快被它们转满。

一簇簇黑色落在身边。

“觞凉?觞凉?”

榛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朱曦星光棱角分明。

觞凉揉眼。

沧歌海蓝色的脑袋和榛青银色的脑袋凑在一起。

低语切切。

觞凉静静地看他俩,直到他们发现她醒了。

沧歌凑过来,怪异地笑。

“你醒啦?”

觞凉轻轻动一下嘴角。

“你还好吗?”

榛担忧极了,捂她额头,

“还认识我们是谁吗?”

觞凉也冲他笑一下。

她还是一看到他就想到蓝天白云。

觞凉坐起来。

“你是累的。”沧歌说,“别再没日没夜地学了。”

“不是学习的错,”榛埋下头,“是我的错。”

沧歌满面笑容,“总之,歇歇吧。”

觞凉点头。

这两人对视一眼。

从方才开始,他们似乎就在竭力压抑。

“咋了?”

这个问句让他们如愿以偿。

沧歌说:

“你这头发,怪新潮的。”

觞凉缓慢伸手,将头发理到眼前。

看着那堆参差凌乱的毛糙东西,她愣住了。

他俩终于忍不住了。

沧歌笑得和那句“放哨山鸡”一样放肆。

觞凉清晰无比、毫无卡顿地说,

“好家伙。”

“对……对不起。”

榛的耳朵红得像天鹅莓果酱,

“鸮扉……鸮扉师傅。说,你确实很用功。”

他双手捂脸。

觞凉面无表情。

尽管她认为自己又遇见了惨事一桩。

但他们愚蠢的模样太有感染力了。

她动摇了。

“朋友们,”

她继续用异常冷静清晰的声音问,

“我看着,怎样?”

沧歌止住笑。

“像鸡毛掸子。”

“好。”

觞凉点头。

她拿起发带,把头发往后拢。

但绑不起来。

全龇着。

朝四面八方。

“不好了,对吧?”

榛小心翼翼地问。

沧歌憋得脸色红亮。

觞凉后仰,胳膊挡眼。

也笑。

榛更担心了。

“你到底感觉怎么样?”

“饿。”觞凉认真地告诉他,“中午没吃饱。”

榛扶起她,

“快,快,吃点好的。”

蘸天鹅莓果的条索木真香。

只有榛和沧歌能冷静地看着觞凉。

很多人指着她大笑。

然而,觞凉心里很平静。

她被嘲笑了许多年,从没觉得如此平静。

之后还有他们笑的呢。

而且,这些天来,她大致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事,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在她看来,不论九苍、祭坛还是砂光森林里的人,都像甜滋滋又傻兮兮的姜饼人。

她不在乎姜饼人的嘲笑。

她只在乎这些家伙别被别人吃掉。

觞凉对沧歌和榛说想复习燃烧术,就独自走到训练场。

这个时间,训练场空无一人。

觞凉从齐胸高的围绳上跳过。

这身手说不定能让栖弦点头称赞。

觞凉望着水盆倒影中的脸。

她还是她。

棕色的眼睛,孩童的面孔。

然而,似乎没那么惊恐了。

至于厌倦和绝望,早就消失无踪。

觞凉望着水面。

草叶招摇向上,如火烟升腾。

水流动的纹理像火。

火……

烟雾,温热,明亮。

天上星辰,地上日月。

宇宙通明。

暗金的火苗在发梢闪动。

蔓延迅速,惊心动魄。

觞凉压制它们,控制它们。

灰烬细密。风吹而逝。

风也扬起发梢,因为火差点碰到脸。

风把火吹灭了。

涟漪摇荡。

觞凉只来得及瞥一眼自己的新模样,水面就碎了。

看不看都行。

重要的是,她再也不会被缠住了。

在昼时段和煦的风中,衣摆和短发梢飘摇。

觞凉想顺风吹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