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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霜,还是伤?

雨是从惊蛰那天开始下的。

杜言晨站在沈府的回廊下,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新草被雨打得弯了腰,手里那方端砚却暖得发烫。砚台是肖笙亲手刻的,侧边雕着半枝疏梅,梅蕊处留了个极小的“笙”字,是他去年冬日在江南书局后院,就着廊下的月光一点点凿出来的。

“杜先生,肖公子在西厢房等您。”沈府的丫鬟轻声提醒,打断了他的怔忡。 他点点头,指尖摩挲过砚台边缘的刻痕,那处被他摸得发亮。肖笙总笑他,说不过是方寻常砚台,值得这般宝贝?他那时没说,他宝贝的从不是砚台,是刻砚台的人,是那人刻砚时,睫毛上落着雪,却偏要抬头冲他笑的模样。

西厢房里燃着松明火,肖笙正坐在案前翻书,听见脚步声便回头,眉眼弯了弯:“言晨,你可算来了。沈大人要的那幅《春江图》,你题的字我看了,比上次又精进些。”

杜言晨把砚台放在他手边:“你上次说想要方端砚研墨,我托人在肇庆寻的,你看看合不合用。”肖笙拿起砚台,指尖划过那半枝梅,眼睛亮了亮:“这刻痕……是你自己刻的?”

“胡乱刻的,你若不喜……”

“喜欢。”肖笙打断他,声音软下来,“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松明火的光落在他脸上,暖黄的光晕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微微泛红。杜言晨喉结动了动,别开视线——他总怕多看一眼,便会泄露心底那点不敢说的心思。

他们相识在三年前的江南。那时他是落魄书生,空有一身才学却无门路,只能在书局抄书糊口;肖笙是随父赴任的小吏之子,却总爱溜到书局看他写字。他记得第一次见肖笙,是个春日午后,少年穿月白长衫,站在他桌前,指着他抄的《楚辞》笑:“‘路漫漫其修远兮’,先生写这字时,心里是不是也觉得路难走?”

那时他只当是富家子弟的随口一问,后来才知,肖笙看的从不是字,是他笔下藏着的挣扎。他帮他寻门路,替他递诗文,甚至在他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时,冒着雨跑遍半个城寻大夫。他说:“言晨,你不该被埋没的。”

他以为这份好是知己之谊,直到去年冬日,他在肖笙的书箱里翻到一叠信,是肖笙写给家中兄长的。信里说:“遇一人,名言晨,字景行。见之则喜,不见则思,不知是何心绪。”那一刻,他握着信纸的手都在抖。原来不是他一人心思难藏,原来肖笙也……

可他不敢问。他是寒门书生,肖笙是官宦子弟,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门第?他只能把那份心思压在心底,化作砚台上的梅,化作案头的诗,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不能言说的亲近。

“在想什么?”肖笙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

他回过神,笑道:“在想沈大人的画,该配什么样的题跋才好。” 肖笙凑近了些,松明火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我帮你想?你若不嫌弃,我来写初稿,你改便是。”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混着松烟的气息,飘进杜言晨鼻尖。杜言晨心跳快了半拍,点头:“好。” 两人凑在案前,肖笙执笔,他在旁研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肖笙写错一个字,懊恼地皱起眉,他便递过湿巾,轻声说:“无妨,重写便是。”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屋里却暖,暖得让杜言晨几乎忘了,他们这样的亲近,或许本就不合时宜。

沈府的差事结束后,他们一同回了住处。那是处小院子,是肖笙寻的,离贡院近,方便他备考。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肖笙说,等秋天槐花开了,便酿槐花酒,等他金榜题名时喝。

“言晨,下月便是春闱,你准备好了吗?”晚膳时,肖笙替他盛了碗汤。

“嗯,差不多了。”他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怕考不上,更怕考上了。考不上,他终究是落魄书生,配不上肖笙;考上了,他入了仕途,官场险恶,又能护得住这份情谊吗?

肖笙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言晨,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认识的那个杜言晨。若你考中,我替你高兴;若没中,我们便回江南,再找个书局抄书,也挺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杜言晨却眼眶一热。他知道肖笙不是随口安慰——肖笙的父亲本想让他入仕,他却推了,说想陪他在京城等春闱结果,若是他考中,便随他去任上;若是没中,便一同回江南。

“肖笙,”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不必这样……”

“我愿意。”肖笙笑了笑,夹了块他爱吃的豆腐放进他碗里,“我说过,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那夜过后,杜言晨便埋首于书海。肖笙替他打理好一切,每日清晨磨好墨,傍晚备好饭,从不扰他。偶尔他学到深夜,回头便见肖笙靠在椅上打盹,身上盖着他的外衣——肖笙总说等他一起睡,却总熬不住先困了。

春闱那日,肖笙替他整理衣襟,反复叮嘱:“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在贡院外等你。” 他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一句:“你别等太久,若下雨就先回去。”

“我不回去,我等你出来。”肖笙固执地说,眼里闪着光。

贡院的门关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肖笙还站在原地,穿着月白长衫,像株挺拔的竹。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那扇门——他不仅要为自己搏前程,更要为肖笙搏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未来。三场考试下来,他累得几乎脱力。走出贡院时,天已擦黑,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和他们初遇那天很像。他在人群里找肖笙,一眼就看见了——肖笙撑着伞,站在老槐树下,衣服湿了大半,却还在踮着脚望。

“肖笙!”他快步走过去。

肖笙回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考得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他接过伞,把他往伞下拉了拉,“你怎么不找个地方避雨?” “怕你出来找不到我。”肖笙笑了笑,指尖冰凉,“我们回家,我炖了鸡汤。”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伞下的空间很小,他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杜言晨能闻到他发间的湿气,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胀。他想,等放榜后,他一定要告诉肖笙,他喜欢他,不是知己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他共度一生的喜欢。

放榜那日,杜言晨不敢去看。肖笙替他去的,去了很久才回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杜言晨的心沉了下去:“没中,是吗?”

肖笙摇摇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言晨,你中了,是状元。” 杜言晨愣住了。状元?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榜单上写着你的名字,杜言晨,第一名。”肖笙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眶红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他看着肖笙泛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胀。他做到了,他终于有了能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他反手握住肖笙的手,刚想说那句藏了很久的话,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是吏部的人,来请新科状元入宫谢恩。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皇帝召见,赐官,同僚道贺,他成了京城人人称羡的新贵。他搬进了朝廷赐的府邸,离肖笙的住处远了些,见面的时间也少了。

肖笙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着他爱吃的点心,笑着听他说朝堂的事,却很少再提回江南的话。

“肖笙,”一次,他忍不住问,“你之前说,等我考完,我们……”

肖笙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道:“言晨,你现在是状元郎了,是朝廷命官,该有自己的前程。我父亲昨日来信,说让我回江南任职,我想……过几日便动身。”

杜言晨的心猛地一沉:“你要走?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

“此一时彼一时。”肖笙放下茶杯,别开视线,“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身边该有贤内助,该有门当户对的亲事,不该再被我这个‘朋友’拖累。”

“谁告诉你这些的?”杜言晨急了,抓住他的手腕,“我从没这么想过!肖笙,我想要的不是什么前程,是你!”肖笙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抽回手,眼眶红了:“杜言晨,你清醒点!你是状元郎,将来要入阁拜相的!你和我……是不可能的!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有什么影响?你难道想让天下人耻笑吗?”

“我不在乎!”

“我在乎!”肖笙吼道,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毁了自己的前程!你知不知道,这几日多少人在背后说你和我走得近?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我走了,对你才好。”

他看着肖笙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强装出来的冷漠,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肖笙说的是对的,官场险恶,人言可畏,他如今根基未稳,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可他舍不得,舍不得放肖笙走。

“肖笙,再等我几年,”他声音发颤,几乎是恳求,“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有能力护住你,你再回来,好不好?”肖笙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言晨,没有几年了。我父亲身体不好,他希望我尽快成亲,接手家里的事。我们……就这样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方端砚,他刻的那半枝梅旁,不知何时又添了几笔,刻的是“平安”二字。

“这砚台,你留着吧。”肖笙的声音很轻,“以后研墨时,想起曾有个叫肖笙的朋友,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杜言晨看着桌上的砚台,看着那“平安”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砚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肖笙走后的第三年,杜言晨升了吏部侍郎。他成了京城人人敬畏的杜大人,不苟言笑,行事果决,只是案头总放着一方端砚,磨墨时总格外轻。

他听人说,肖笙回江南后,便遵父命成了亲,娶的是当地富商的女儿,温婉贤淑。他还听人说,肖笙如今在江南做了知县,政绩不错,很受百姓爱戴。他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却不敢去求证。他怕听到更多,怕听到肖笙过得很好,好到早已忘了他;又怕听到肖笙过得不好,而他却无能为力。

这三年里,有不少人给他提亲,都是名门闺秀,他都一一拒了。同僚笑他眼光高,他只笑笑,不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位置,早就被人占了,再也容不下别人。

直到那年冬天,江南传来急报——肖笙任上遭了水灾,他亲自带人加固河堤,却不慎落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杜言晨接到消息时,正在处理公务。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他却浑然不觉。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备马!”他嘶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我要去江南!”

下属劝他:“大人,您如今身居要职,擅离职守是大罪啊!”

“我不管!”他抓起案头的砚台,紧紧握在手里,“我必须去!”

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到江南时,已是七日后。肖笙的住处就在县衙后院,他冲进去时,正看见一个妇人端着药碗出来,眉眼温婉,正是肖笙的妻子。

“你是……杜大人?”妇人认出了他,有些惊讶。

“肖笙呢?他怎么样了?”杜言晨声音发颤。

妇人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去:“夫君他……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怕是……”

杜言晨走进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肖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原本清亮的眼睛紧紧闭着。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握住肖笙的手。那只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 “肖笙,我来了。”他声音哽咽,“你醒醒,看看我啊。你不是说,等槐花开了要酿槐花酒吗?你还没陪我喝呢,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肖笙没有反应,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杜言晨把那方端砚放在他枕边,指尖摩挲过那“平安”二字:“你看,砚台我一直带在身边。你说过,只要是我送的,你都喜欢。那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们回京城,回那个有老槐树的院子,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他说了很久,从他们初遇的江南书局,说到京城的小院子,说到那碗雨天的鸡汤,说到他藏在心底的那句喜欢。眼泪落在肖笙的手背上,冰凉的。不知过了多久,肖笙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杜言晨猛地抬头,看见肖笙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模糊地看着他。

“言晨……”肖笙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我在!我在!”杜言晨赶紧凑过去,“肖笙,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肖笙看着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没力气。他的目光落在枕边的砚台上,又移回他脸上,轻声说:“我……好像……等不到……槐花酒了……”

“能等到的!一定能等到的!”杜言晨哽咽着说。肖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渐渐涣散:“言晨,我……不后悔……认识你……”

他的手猛地一松,眼睛彻底闭上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屋檐上。杜言晨握着那只渐渐变冷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好像听见肖笙在笑,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又好像听见肖笙在哭,说“我们就这样吧”。

可终究,什么都听不到了。

肖笙下葬那天,江南下了很大的雪。杜言晨穿着素衣,站在墓前,手里捧着那方端砚。

肖笙的妻子走过来,递给她一封信:“这是夫君昏迷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若是他醒不过来,就把这个给你。”

杜言晨接过信,指尖颤抖着拆开。信上是肖笙熟悉的字迹,却写得很潦草,想来是病中所书:

言晨亲启:

见字如面。

其实我从未想过要走。那日说要回江南,是怕拖累你。我知你心,你亦知我心,可这世间,不是两情相悦便能如愿。

我成亲那日,喝了很多酒,想起你在京城的小院子,想起你研墨时的样子,竟哭了。妻是良人,待我很好,可我心里,始终有个位置,是你的。

此次治水,我不后悔。若能护一方百姓平安,也算不负此生。只是遗憾,没能再看你写一次字,没能喝上那杯槐花酒。

砚台你留着,就当我还在你身边。往后余生,愿你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勿念。

肖笙绝笔”

杜言晨握着信纸,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他终于明白,肖笙从未离开过,他只是把那份爱,藏在了心底,藏在了那方砚台里,藏在了那句“勿念”里。

他在江南待了三个月,替肖笙处理完后事,才回了京城。

回京城后,他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杜侍郎,只是案头的砚台,被他用锦盒好好收了起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公务上,兴修水利,整顿吏治,成了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有人问他,为何不娶妻?

他总是笑笑,不说话。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拿出那方砚台,放在案前,研墨写字。写的总是那首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写着写着,眼泪便会掉下来,落在纸上,晕开墨迹。

后来,他官至宰相,权倾朝野,却终身未娶。

他在江南肖笙的墓旁,种了一棵槐树。每年槐花盛开时,他都会亲自去江南,坐在槐树下,酿一壶槐花酒,倒两杯,一杯敬肖笙,一杯敬那段没能说出口的时光。

风吹过槐花,簌簌作响,像极了那年西厢房里,肖笙轻声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只是,那个喜欢他送的砚台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