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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渔人与鬣狗

(一)

地下二十三层,潘希焰醒来时,天花板已经亮了一段时间了。她平躺着,看着冷蓝色的灯光在天花板上均匀铺开,像静止的水面。片刻后,她起身下床,脚掌触到温热的地面。

她走到洗漱台前,洗漱台镜面亮起白色数据方阵——心率、血压、睡眠时长、深睡比等数值逐项排列,每项后面都跟着绿色对勾。她眨眼确认,数字退潮般消散,镜面恢复空荡,映出她紧致的面孔,红棕色卷发因为恒温恒湿环境而水润细腻,光泽饱满,额前几缕垂落恰好遮住眉尾,她用指节将那几缕卷发勾回耳后,露出额角,又伸手拢了拢脑后卷发。

她走回房间中央,驻足之处亮起一圈极淡的轮廓线,像光线在纸张边缘的折射,肤感镀膜在她脚底成型。周围墙面随之浮现出海底景象,蓝绿色光线透过虚拟水体层层折落,在房间地面和墙壁上投出流动水纹和细碎光斑,膜面上的轮廓线跟着水纹的颜色微微变深了一度。

她就地坐下,调整呼吸,缓慢将身体逐节折叠,弯下腰让胸口贴住大腿,收拢膝盖,额头搁放在交叠的手背上。膜面随体态自动调整硬度和摩擦系数,做支撑体式时,脚下部分变硬防滑,前屈时膝盖落点处增加细微的柔软缓冲,预测触感恰到好处。

深海低频嗡鸣绕过耳廓,舒缓地钻进颅腔,水纹流动。声波频段经过精心设计,能高效调谐神经系统。她在包裹式的静谧中做完当日练习,吐气,稳定起身。地面的轮廓线消失,海水隐入光滑的墙面,脚下恢复初始质地。

洗漱后,她换上深灰色套装,领口沿着锁骨曲线舒展,面料会根据她的体表温度微调透气量,剪裁和面料服帖得像另一层皮肤。她活动着肩背手臂走到门口,门在她的步伐到达前准确向两侧滑开。

环形走廊空无他人,感应灯在身前依次亮起,又在身后逐盏熄灭。她经过实验区、回收区、数据存储区和生物样本库,在每一区域的小窗外短暂停步,看一眼实时数据面板,温度、湿度、压力值、工单数,每项指标都在正常值内,平静得无趣。

她一路走进办公室,晨报正铺展在全息面板上,异常项目、效率偏差、资源配额被标注为首要类别,顶部显眼位置闪烁着加粗的“灵枢发布倒计时87天”,其余信息依照顺序排列在底部边缘。她一边喝着定制补剂,一边快速审视报告,随后起身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主席位置还空着,她出现的时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众人方才落座。

长桌上方悬浮着三维进度总览,灵枢方案的阶段标记和样本轨迹沿时间轴排列,中间嵌着醒目的红色“灵枢发布倒计时87天”。

她点头示意,各组负责人便依次开始进度汇报。

讨论至后半程,调度组负责人提起烟杪指示的进度预警。

“上面要求我们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数据完整性验证,并出具可公开的疗效评估报告,但目前进度尚不乐观。”

潘希焰支颐眨眼:“原因?”

“主要原因是临床组的数据尚未提交。”

闻言,临床丁组的研究员迟疑地抬起头。

“编号YM-YH-09-0331的样本数据至今没有到位,按流程应当已完成,如何处理……有待指示。”

潘希焰弯了弯眼角,简短道:“由我处理。”

汇报人点头,准备转到下一页,但右手边的临床组总负责人侧过头来:“这个样本的病程已经进入中后阶段,如果延误太久的话,参考价值可能——”

“需要我再重复吗?"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会议室陷入了寂静。

她对当前的汇报人点头,会议继续进行,没人再提这个编号。

末了,潘希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问题吗?”

无人接话,她扫视一圈,宣布散会。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桌面面板重新亮起。

今天还有许多工作等待着她的处理,她预计每一项日程都会是有效进度,直到所有任务都按照既定的标准完成。

在那之前,她还有足够的时间,不需要考虑场外因素。所有事物都在按照它们应有的方式运转,这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事实。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野菊花茶,正要将注意力投入实验数据,系统却突然弹出一条提醒。

“甲区辅助工位1号异常缺勤。”

她移除了提醒,继续原计划的工作。

实验报告在第一页停了好一会儿。

(二)

谢至筠的桌面亮着,顶部闪烁着蓝色字体:“二〇九〇发布倒计时127天”,主界面停在通用机外观方案的色样确认页上。

侧边极窄的一条小窗是技术八卦论坛界面,她以极快的速度下滑浏览,没刷到什么新鲜的内容,正要切换论坛,视线被一则不起眼的匿名帖子吸引。

标题是:上班路上看见当年抢劫我的人,他明明还有三年刑期?!内容大概是几年前发帖人经历过一桩抢劫伤人案,对其留下了严重心理阴影,被告人刑期本来还剩三年,但发帖人今天早上却在地铁上看见了那个罪犯,他盯着对方看了十几秒,那个罪犯显得莫名其妙,像是不认识他,还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帖子里贴了一张打码的判决书,底下还有一张偷拍照片,仰拍视角,画面晃动,与拍摄者两三个身位的距离,一个男人握着扶手杆,侧脸大部分曝在白光里,五官还算清楚。

和其他爆帖相比,这条帖子回帖不算多。有人质疑:“是不是你认错人了?”发帖人回复说:“那个杀千刀的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另有认可的评论:“可能是提前放了,我有个认识的人也是,刑期才过一半人就出来了。”因而引起争论:“凭什么?搞特权?”政策知情者回应:“涤洗呗,你不知道?符合条件的申请就能减刑。”有人提醒:“删了吧,小心封号。”评论者不满:“这也不可说?又不是什么秘密。”往后帖子就没有新回复了,早上发的帖子,挂在论坛中间偏下的位置,没什么热度。

谢至筠正要再划回去看那张偷拍,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手指立即往侧边一扫,小窗消失,色样确认页重新填满屏幕。她呈皱眉思考状,在色样列表上点了两下,光标跟着移动,丝滑叹气。

来者显然并不关注以上细节,脚步声并未停顿,一路靠近,步频快速,脚下力度有些陌生。于是她判断此人并非本部门人员,且必然是无事不登门。困意消散,谢至筠椅子往后一蹬滑出半截,缓缓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左右拉伸了一下躯干,顺势转过身,目光顺着走廊方向自然扫去。

深灰色套装,红棕色卷发,走过工区,直奔部长办公室。

谢至筠小跑着跟上去。

“潘教授?”

潘希焰侧过头来看她,静瞥一眼她的工牌。

“都部长这会儿不在。”

潘希焰点头,简短道:“告诉他我来过。”

说罢果断转身离开。

谢至筠看着潘希焰的背影走远,返回工位。

她环顾四周,重新打开侧边小窗。刷新,那条帖子还在,评论数量不变。

她返回论坛主页,刷新内容。

又有一贴,标题为:求助!无论生死,我只想找到孩子!发帖人是一年迈父亲,孩子刚大学毕业,出现银海症候群症状后就人间蒸发了。她皱着眉看完长篇字字泣血的描述,评论区有质疑声:“又是AI故事……能不能写点新颖的……”另有看真者评:“同情,但别找了,找不到的,早回收了。”该评论引起海量回复:“基本是的”、“这帖子能留?”、“回收?仔细说说”、“不是收容吗?怎么成回收了”、“浑身都有用,不回收多浪费啊?”、“这说的是人话吗?你自己被回收试试”等等。

她看了眼发帖时间,仅一刻钟前发布的,竟已有数十条评论,预测将成热帖,她将该帖加入收藏等待后续。

走廊方向再次出现脚步声,她熟练调整界面和表情,听得出步伐短,节奏碎,脚底着力不稳,她一听就知道是谁。

步履匆匆靠近,她抬眼。

李阑遇直逼桌前,开场便是质问:“怎么样了?外观设计好了吗?”

谢至筠木然摇头。

“那情绪模块呢?”

她又摇头,脸上主动现出愁容,显得比领导更为忧虑犯难。

“为什么还没好?”

她叹气,用力揉搓太阳穴,神情痛苦:“要和上一代有区分度难度太难了!我已经做了几十版方案了,都不满意!”

“这样不行,进度太慢了,上面……”

“对了!刚才潘教授来过!”她巧妙打断。

李阑遇表情突变,眉目瞬间肃穆起来:“找谁?”

“都部长。”

“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

“不知道,都部长不在,她就让我转达她来过。”

“都部长去哪儿了?”

“不知道,早上就没来。”

“渊穆为什么要来这儿呢……”李阑遇望着某处陷入深思。

谢至筠并不接话,将视线收回色样确认页,扶着下巴道:“我继续干活了。”

(三)

大众公园卫生间门口,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已经站了挺久,每有人进出,他便侧身避让,过路者都会多看他一眼——工作日中午,穿着正装长站在公共女厕门口的人多少有些突兀。况且,他拎着药店纸袋和水瓶,领带松垮,额头湿润,还时不时张望女厕入口。

清洁机器人识别异常,特来询问。

“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都甫点头:“能帮我看看里面的人怎么样了吗?”

机器人停顿片刻。

“对不起,我没有这项权限,我们非常重视公民的**。”

他便补充解释:“我朋友肚子不舒服,进去好久了还没出来。”

“明白,您的朋友仍在使用隔间,目前体征稳定。”

“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送给她?”他递上药和水。

“对不起,我没有这项功能,我正在执行清洁任务。”

说着,机器人擦着地砖往男厕方向走去。

都甫咬牙握拳,拍下机器人身后型号。

又过了半晌,他听见脚步声,后退到女厕入口外,把纸袋和水换到同一只手上,站正了。

单戎霞扶着墙走出来,步伐滞重,脸色苍白,唇缘红肿,深蓝色缎制衬衫浮出褶皱。

双方沉默,都甫递药过来。单戎霞接过药,瞥了一眼药品包装,仰头吞下。

拧开的水瓶随即送到她手里。

她大喝几口水,给舌头降温的效果不佳,腹中隐隐作痛,□□火热。身体难受的同时,她注意到都甫的领带歪斜,额角有汗。

她不悦地指了指他的领口和额头。他便掏出手帕擦汗,重新整理衣服。

“我不记得那家粉有这么辣。”

“那家店一直这么辣,但你的身体可能辣椒过敏。”

她抬腿,脚下有些发软,迈步时鞋底蹭到地面,险些平地摔倒。都甫伸手抓扶她的胳膊,她站稳后回头瞥向他的手,他犹豫片刻,流连松开。

二人顺着小径往外走。单戎霞注意到河道边的吸烟点,一个男人正夹着烟,薄薄烟气升到柳叶间。

“在这里等我。”

闻言,都甫停在原地。

她恍然往河边走,向陌生吸烟者借烟。对方短暂打量她,把口袋里的半包廉价香烟递过来。她接过,道谢。第一口吸进去,多少舒缓了痛苦,但还没等她呼出,胃里猛然翻涌起来。

她皱眉,压制住反胃的感觉,仓促吐出白烟,口腔里焦油和尼古丁的余味让她齿关发酸。

第二波恶心感涌上喉头,她丢了烟,捂住嘴飞速冲回卫生间,没工夫搭理途中欲言又止的都甫。

她弯腰对着马桶大吐液体,胃酸、胆汁、没消化的辣味。她扶着隔板缓了好一阵,喉咙里的灼烧感才勉强退下。她眼前发黑地走出隔间,反复漱口,仍觉浑浊。

她对着镜子擦了擦嘴角,脸色不好看,留了多年的发型,此刻看起来也并不合适。

她再次走出卫生间。都甫正站在通道口,手里多了牙具和漱口水。

不远处,阳光照在波动的河面上,金光熠熠。水腥味混入新刈的青草地气味中,桥墩下的钓鱼者紧盯浮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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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渔人与鬣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