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和父兄二人的气氛似乎并没有因为王珏之事而受影响,甚至几人的心情似乎还很好。
桑城见状,竟莫名觉得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桑乾在桑城走到身边后扫了他一眼,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似是有些抹不开面子,他眼神闪烁,最终重重咳嗽了一声,看着别处背着手沉声道:“哼,还是太嫩,这么容易就放过那个混账小子,你还有的学呢!”
说罢,便背着手,先一步往回走,边走边道:“界儿,多年未回西京了,想来这西京的变化也颇大,随我走走。”
说着,率先一步走了出去。
桑界应了一声,而后对着桑城挤了挤眼睛,便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都了解老爹的脾气,老爹能说这话相当于莫大的表扬,想来,他老人家对于桑城的做法也是颇为同意的。
虽然桑城一直对父亲有怨气,可不知为何,从父兄二人回来后,看到二人相处地如此融洽,父亲较之前油盐不进的老古板形象好了许多,桑城竟觉得这次看到父亲竟莫名有些亲切感。
甚至在他毫不明显的称赞下,自己莫名竟有些喜悦。
他还来不及细想自己心底这不知不觉的变化,就觉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想什么呢,他们要走远了,快点。”
于是原本气氛紧张的四人莫名游起了街,任谁想来似乎都有些不可思议。
桑乾桑界父子各自牵着马走在前面,桑城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钟离走在后面。
原本钟离带着帷帽,毕竟她也知晓自己这容貌容易招惹祸患,可不想桑城竟主动摘了她的帷帽。
“这不好吧……”眼前忽然清晰明朗还让钟离有些许不适,可很快,能快乐逛街的欣喜就涌上心头。
“只有你不觉得,就没人敢说。”桑城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却让钟离忍不住心下一暖。
许是许久没回西京,父子二人逛起街来,竟丝毫不亚于久居深闺的小娘子,桑界还不时拉着父亲这个大老粗帮他看看该买些什么礼物带回去给他娘子。
钟离跟在后面,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直觉这对父子泰国可爱,与想象中截然不同,于是忍不住对桑城道:“我先前还担心同你父兄不好相处,现在看来他们可爱的紧,你瞧公爹就像个老顽童,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可怖。”
桑城亦是觉得此番见父亲,似乎同之前的感觉很不相同,可直接承认又觉得有些失了颜面,于是道:“许是想在美若天仙的儿媳面前留个好印象,装的。”
女为悦己者容,没有女子不喜夫君称赞自己美貌,虽然钟离对于称赞她美貌的言论已经听腻了,可这话从桑城口中说出来似乎还是第一次,她忍不住抿嘴笑笑,轻轻掐了把他的手臂。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句句肺腑。”
钟离嗔了他一眼,手却挽得更紧了些。
四人继续走着,钟离和桑城跟在桑乾桑界身后,一边看父子二人耍宝,一边闲聊。
“诶,我发现,你和你哥哥差很多啊。”钟离看着桑界几乎没停过笑容的脸感叹,怎么一个爹娘生的,性格能差这么多。
“嗯,我确实比我哥好看。”
钟离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瞧他,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嗔道:“喂,别太过分!接着又忍不住笑道:“喂,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
“娘子这么美,脸皮不厚点怎么看得住。”他面色镇定说的理所应当,仿佛在说太阳本就应当从东方升起一般掷地有声。
钟离皱眉打量他:“喂,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桑城?”
正巧这时,有孩子在路上横中直撞互相追逐,眼看就要撞上钟离,桑城一把将钟离揽在怀里,而后冷冷看向方才险些闯祸的小男孩。
那小孩原本似乎不以为意,可对上桑城冰冷的眼神后,立刻愣在原地,下一刻竟哭着快速跑了回去。
钟离信了,这个男人确实是以前那个桑城,没被掉包。
看着孩子疾驰而去的背影,钟离无奈道:“他还是个孩子。”
桑城将她稳稳放在地上,不容置喙道:“谁都不行。”
虽然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对话,钟离却莫名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烫。
她有些难为情别过脸,含糊道:“呃……父兄都走好远了,我们快点。”
桑城看她小女儿姿态,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
两人继续走着,桑城将钟离的手包在手心,钟离只觉手心有些发烫,她赶忙想找些话题转移下注意力,于是低声问:“王珏生性睚眦必报,这次他丢了这么大的人,定会找机会抱负,你说他会不会让他爹在会试成绩上动手脚?”
桑城嘴角浮出一抹冷冷笑意,幽幽道:“科举亦是天子选拔自己门生的重要机会,左相权势滔天,定会功高盖主,天子定是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只是左相实力雄厚,朝中太多是左相党羽,即便天子想做些什么,亦是徒劳。我不信,天子会这样心甘情愿当一个傀儡皇帝,将祖宗基业就这样拱手让人。”
钟离些许意外:“你是说……陛下早就想铲除左相,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桑城点点头:“定然如此。所以,陛下定十分注重每届科举,并企图从中挑选忠心于自己的臣子。我父亲、齐衡的父亲与左相速来不合人尽皆知,我想,他定会十分关注我们的成绩,尤其你相公我声名在外,京中官宦人家没有不知镇国公府出了我这样一个走文人路子的异类,若不出所料,我这次会试的卷宗,定会由陛下过目。所以,王铎即便权势滔天,也不敢真的对我的试卷动手脚,所以夫人大可放心。”
钟离细细思忖桑城的话后,觉得颇有道理,可依旧有些忧虑:“可即便如此,王铎和王珏可能还是会找其他的机会报复。”
桑城轻轻戳了戳钟离的脑袋,让她忍不住眯起眼捂着自己的额头有些不满的看向他。
“干嘛……我说认真的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不是什么都还没发生,你就思虑成这样,小心提早变成小老太太。”
钟离听了,顿时抄起粉拳锤了他几下:“油嘴滑舌,不正经!”
桑城一把抓住钟离的手,眸子里满是柔色,轻声道:“只对你不正经。”
两人的小互动落在前面偷看的桑家父子眼中,让两人不由自主交换了个眼色。
“爹,这弟妹可不得了,我可从没见过阿城这个样子对哪个姑娘……你看他那眼神,啧啧啧,江叔不是说他性子比以前更冷漠了,我瞧着也不像啊,谎报军情吧?”
“胡说,你江叔怎是那样的人。不过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以前那不近女色的模样让我都担心以后他是不是要去当和尚了,我还担心没法跟你娘交代,嘿,这小子,还挺争气,直接就把这么个漂亮媳妇娶回家了,哎呀,我终于能跟你娘交差了。”
说着,老将军露出欣慰神色,似是想起先夫人,一直板正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温柔颜色。
桑界收敛了不正经,静静看着父亲,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三年前他刚被发配离开西京时,桑城觉得父亲愚忠几乎要跟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两人皆是倔脾气,谁都不愿退一步。
而他虽看似云淡风轻,可心中的苦,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十五岁就随父上战场,十六岁就被先帝封为骠骑将军。燕平关一战九死一生,多少将士埋骨沙场才换来的胜利,被朝中佞臣上下嘴皮一碰,就变成了他卖国通敌。这样的屈辱,他这堂堂八尺男儿又如何受得?可此事若他不扛下来,桑城一定会受牵连,姑且不说他是自己自幼疼爱的弟弟,单说燕平关一战,若没有桑城,他与父亲怕是都回不来了。
这样的弟弟,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受半点伤害。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去了,只是让他意外的是,那个一直被他们看作愚忠死脑筋的父亲,这次却用他自己两全的方式,毅然决然追随他回到了那熟悉又不愿直面的边境之地。
只是他们自己也没想到,三年来的天高海阔,山高皇帝远,竟让他们的心性慢慢发生了变化。
功名利禄终究是身外之物,人立于天地终究只求个无愧于心,他们自认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雍百姓,更无愧于自己,那样执着于对与错,最终郁郁而终,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他一天一天的看开了,父亲亦是意识到自己宛如一块茅厕里的石头,竟也开始尝试改变。
他开始收养边境的孤儿,开始同农人一同种地,开始放下父亲的架子,试着同他交心。
还记得一年前的中秋,他与父亲一起在院中痛饮,对月遥遥思念西京的桑城,他清楚的记得,那晚父亲哭了,他哭着对他说,他对不起他们兄弟,对不起他们的娘,他这一辈子太过亏欠他们,他希望剩下的时间,他能好好弥补他们。
那是他第一次见高高在上的父亲这样的一面,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才是一直以来负重前行之人。
这样的父亲,他也一定要让弟弟明白,他们一直有个疼爱他们的父亲。
于是即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他依旧毅然决然回到了西京。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还好,一切都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