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烟一整个蒙住,瞪着大眼睛抬头看向桑城,半晌忽然谄媚笑起来打哈哈道:“呵呵……桑公子说笑了,时间紧迫,就不要开玩笑了……”
言语间,七录院的大门已被守卫从外侧开启,钟离烟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她快速看了眼大门的方向,而后焦急地看向桑城,一手指了指房顶,一手轻轻拉了拉桑城的衣袖。
开玩笑,这里可是七录院!本来私自出现在这里就够记大过,更别提大半夜的他们俩一起被人发现,那就更是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钟离烟顿觉一阵胆寒,手上的动作忍不住急了些。
看到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钟离烟难得一见的焦急模样,桑城面上虽冷,心下却觉颇有意思,心思流转间竟生出了捉弄她的想法。
于是桑城轻轻拉掉她抓着自己的手,后退一步道:“你我男女有别,若让侍卫瞧见,恐毁小姐清誉,不如我先行一步,这样至少能保全小姐名声。相信钟离小姐胆识过人,定可逢凶化吉。”
说罢,在钟离烟不可置信地目光中,桑城足下轻点,悄无声息飞至房顶,如来时一般鬼魅不见踪影。
钟离烟看着那消失在房顶的身影,半天没反应上来。
这就走了?
他就这么丢下自己走了?
想到当时在竹林瞥见他与莫舒云的那一幕,钟离烟忽然觉得,以此人的铁石心肠,弃她而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混蛋!
就在钟离烟暗自咬碎一口银牙的时候,门口的侍卫已然闯进大门,发现了躺在地上的高个,四周顿时喧闹了起来。
“有歹人擅闯七录院!”
“快搜!”
声音传来,钟离烟回过神,赶忙环顾四周,跑到墙根后的矮树丛找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藏了起来。
檐上,佯装已走了的桑城伏在房顶,静静看着下面的情况。看到钟离烟缩成一团的模样,不禁有些哑然失笑。
他自然不会放钟离烟一人在此,只是,这女人胆子太大,竟敢独身一人夜半三更尾随两个男子,还企图用小聪明阻止他们偷盗,如此胆大,若是不搓搓她的锐气,让她以后学会谨慎行事,怕是将来要闯大祸。
这样想来,让她受点惊吓长长记性,也不是坏事。
树丛中,钟离烟缩成一团,脑中只求侍卫千万不要发现她,尤其,她身上还装着那个家伙誊抄来的试题,这要是被抓到,岂不是以为她是来偷题的?!
想到此处,钟离烟懊恼地闭上眼。
她本想找个安全地方将这纸烧了,谁曾想桑城那厮当真把她一个人留在这。这混蛋!若她逃过这一截,定跟他没完!
钟离烟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神色惊恐。
若是让人发现她身上有试题,那就百口莫辩了。无论如何,她现在要先把从那人身上搜来的纸毁掉。
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钟离烟小心翼翼将那几张宣纸从胸前拿出来,左顾右盼思量着到底藏哪里好。
另一头,侍卫几乎是进行着地毯式搜寻。尤其在发现晕倒的矮个后,除了屋子内,屋外的花圃、树丛,但凡能藏人的地方,无一不在搜查范围内。
就在钟离烟思忖着要不要在地上挖个坑,先将纸埋进去避避祸的时候,一名侍卫向着她的方向搜来。
钟离烟手下的动作一顿。
那侍卫手持长剑,用锋利的刀身扒拉着近前的草丛。月光下,那刀身泛着阵阵寒意,看得钟离烟胆战心惊。
眼见那人已距自己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再看看手中的宣纸,要挖坑已是来不及。情急之下,钟离烟心下一横,将纸直接塞进嘴里。
一直藏在屋顶暗中观察的桑城看到这一幕,一张冷脸难得露出惊讶迷惑神色。
这女人,当真不可思议……
不过,既然把她都逼到这份上了,想来她也得到了教训。于是桑城微微抬手,向着远处方向掷出一枚石子。
“谁!”
眼见已快搜到钟离烟身边的侍卫听到动静,立刻向声音的方向寻去,其他几名附近的侍卫也跟着一同前去探查。
钟离烟见天赐良机,赶忙将纸从口中拽了出来,一边思忖着要不要逃去刚刚搜查过的地方,一边心道这纸的味道可真不怎么样,若当真吃下去,怕是几天都吃不下饭了。
正想着,忽觉一阵冷风自背脊袭来,钟离烟下意识想回头看去,便觉一只手捂上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将她的腰肢圈紧。
面上修长略带粗糙的手指很是熟悉,以至于钟离烟甚至忘了惊叫,男子熟悉且冷冽的气息将她包裹其间,让钟离烟莫名平添一份安心。
紧接着,她足下腾地悬空,那种心脏随着高低起伏忽上忽下的感觉再度袭来,耳边风声呼啸,她忍不住紧闭双眼抓紧那人近前的手臂,半晌过后,耳边风声将歇,她缓缓睁开眼,却见自己已停于别院内一处隐秘角落。
再看,正是自己平日所居的筑梦轩。
她缓缓侧身,向身后之人望去,转头的一瞬,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一双深邃的黑眸。四目相接,钟离烟一怔,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桑城看着她半晌,率先开口道:“站好。”
钟离烟这才发现,自己还脚不沾地被他悬空抱着,直觉面颊一阵发热,钟离烟赶忙挣扎着站在地上,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钟离烟虽气恼方才桑城的行径,可想到院中有女眷留宿,亦是不敢大声训斥他,只能压低声音娇羞怒道:“你不是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桑城见她像只炸毛的猫儿,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嘴角,而后面色如常从腰间取出几张从高个那人身上搜来的纸递给她。
“既然要吃,这里还有。”
“你!”
往日装出的高贵矜持瞬间全无,钟离烟几乎气炸,细一思量,又觉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纸,你不是走了么?”
她眯眼质问,见他不答,钟离烟忽然觉得,他可能本意并非要至她于险境,而是要故意看她笑话!
是不忍孰不可忍!
正要发作,便见男人面无表情变出一个火折子递给她,还补了一句:“烤一烤,可能味道更好。”
钟离烟:“……”
半晌的沉默过后,她怒极反笑,一边接过火折子点燃,一边叨念道:“桑城,你这人当真奇怪,既救了我,又不让我念你的好……”
她将纸放在火折子上点燃,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映地那张脸无比温暖,她忽然抬头眯起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对着桑城轻笑道:“莫不是……怕我倾慕于你?”
桑城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淡定,对着点燃的纸微微扬了扬首。
“为何不打开看看?”
这话题转得着实生硬,钟离烟心下翻了个白眼,也不甚在意道:“方才我在窗边偷看时,看到那两人誊抄了试题,不用看也能猜到,这里面,怕是年试的考题。”
“若是看了,保不齐可获年试榜首。”
桑城面无表情做着引人犯罪的陈述。
闻言,钟离烟蹙起眉不满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既凭着自己的本事来到麓阳书院,自然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取得好名次。”说罢,她将灰烬踩在脚下,昂首看向桑城:“我知你厉害,听闻每次考试,你都居于榜首,这次,我便不自量力,要挑战挑战桑公子。”
女子的眼中似乎有光,坚毅果敢,桑城一阵恍惚,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年幼少年稚嫩的身影。
那时的他,也同她一般,眼中有光。
深深看了她一眼,桑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望着那颀长身影跃墙而去,钟离烟皱眉摇头,心道这人真是难以捉摸,亦转身轻手轻脚往回走去。
路过结衣的小屋时,里面并未传来什么动静,钟离烟这才放下心来,无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一夜着实有些魔幻,当躺在床上时,钟离烟还有种不真实的错觉,许是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所致,才合上眼,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七录院闹鬼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可年考试卷被动过这件事,却鲜少有人提及。
去学堂的路上,消息灵通的,比如齐衡,正抱着好兄弟的肩膀神秘兮兮声情并茂的说着,仿佛昨晚他才是那个亲眼见证的人。
“我听说啊,七录院昨晚闹鬼,许长随和赵建那两个蠢货这次可是被吓得不轻。”
想到昨晚那丫头也被吓得不轻的样子,桑城万年不化的冰山冷面竟出现一丝松动。
齐衡大惊,使劲眨眨眼确认不是自己看错,而后开始仔细思索这两人是不是得罪过桑城,毕竟以他对桑城的了解,桑城怕是连这两人是谁都未曾在意过。
忽闻远处一片喧闹声,齐衡抬眼望去,只见钟离烟在一众学子的簇拥下信步而来,齐衡顿时把方才的思索抛在脑后,也迎上去热情道:“钟离小姐!”而后注意到钟离烟一脸倦容,忙关心道:“小姐昨日可是未休息好?”
钟离烟不着痕迹扫过桑城,而后对着齐衡点头道:“嗯,昨夜梦魇,梦到一直有人逼我吃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