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沈伯庸先下了车,然后扶着沈砚安下来。宫门口的禁军看见沈伯庸,都躬身行礼,但是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他们父子俩。
"沈相,"领头的太监说,"皇上在偏殿等着呢。请吧。"
沈伯庸点了点头,带着沈砚安往里走。
走过长长的宫道,两边都是禁军,刀枪林立。沈砚安走在他爹身边,手心有点冒汗,但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到了偏殿,太监推开门。
皇帝坐在上面,穿着一身常服,没有穿龙袍。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但是一口没动。周崇光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臣沈伯庸,参见皇上。"沈伯庸跪了下来。
"臣沈砚安,参见皇上。"沈砚安也跟着跪了下来。
"起来吧。"皇帝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两个人站了起来。
"沈相,"皇帝看着他,"你可知罪?"
"臣不知。"沈伯庸说,"臣自问为官三十载,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忠心耿耿?"皇帝笑了一声,"那城外的三路大军,是怎么回事?"
"那是臣的旧部。"沈伯庸说,"他们听说臣被围府,一时情急,才带兵赶来。臣已经让人传信,让他们撤退了。"
"撤退?"皇帝看着他,"沈相,你觉得朕会信吗?"
"皇上信不信,是皇上的事。"沈伯庸说,"臣做没做,是臣的事。臣可以对天发誓,从未有过谋反之心。"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沈砚安,"皇帝忽然看向沈砚安,"你说,你爹有没有谋反之心?"
沈砚安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皇帝。
"回皇上,"他说,"我爹没有。"
"哦?"皇帝说,"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爹要是想反,"沈砚安说,"城外的军队就不会按兵不动了。"
皇帝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倒是敢说。"他说。
"臣不敢欺瞒皇上。"沈砚安说,"臣今天来,是想跟皇上做个了断。"
"了断?"皇帝挑了挑眉,"什么了断?"
"臣知道皇上忌惮沈家。"沈砚安说,"沈家权势太大,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中一半将领是沈家旧部。皇上怕,怕沈家有一天会反。"
周崇光在旁边听得脸色都白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出声。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砚安。
"但是臣可以告诉皇上,"沈砚安说,"沈家从来没有反心。我爹没有,我也没有。"
"空口无凭。"皇帝说。
"所以臣今天来,是想跟皇上提一个条件。"沈砚安说。
"什么条件?"皇帝问。
"臣愿意交出沈家所有的兵权。"沈砚安说,"西北军、京营的指挥权,全部交还给朝廷。府里的门客暗卫,全部解散。我爹辞去丞相之职,皇上可以给一个虚衔,让他安度晚年。"
皇帝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你呢?"皇帝问,"你想要什么?"
"臣什么都不要。"沈砚安说,"臣不承袭爵位,下一辈的富贵权力,到臣这里就结束了。臣只想带着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看着沈砚安,看了很久,然后又看向沈伯庸。
"沈相,"皇帝说,"你儿子说的,你同意?"
沈伯庸看了一眼沈砚安,然后点了点头。
"臣同意。"他说,"犬子说的,就是臣想说的。"
"你可想清楚了?"皇帝说,"这一交权,沈家就再也不是以前的沈家了。"
"臣想清楚了。"沈伯庸说,"权势再大,不如一家人在一起。臣这一辈子,争了一辈子,也累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朕答应你们。"
周崇光在旁边抬起头,一脸不敢相信。
"沈伯庸,"皇帝说,"朕革去你丞相之职,改封太师,领俸禄,不参与朝政。西北军、京营的指挥权,三日内交还给兵部。府里的门客暗卫,五日内解散。"
"臣领旨。"沈伯庸跪了下来。
"沈砚安,"皇帝说,"你不承袭爵位,朕准了。但是你毕竟是沈家的人,朕给你一个恩典——你可以在京城居住,不受任何限制。但是记住,不得参与朝政,不得结交大臣。"
"臣领旨。"沈砚安也跪了下来。
"城外的军队,"皇帝说,"你让他们立刻撤退。"
"臣已经让人传信了。"沈伯庸说,"今天之内,他们就会撤。"
皇帝点了点头。
"你们走吧。"他说,"朕累了。"
沈伯庸和沈砚安磕了头,然后退了出去。
走出偏殿的时候,沈砚安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还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
马车往沈府的方向走。
沈砚安坐在车里,看着他爹,没有说话。
"你刚才,"沈伯庸终于开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怕爹不同意。"沈砚安说。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同意?"
"不确定。"沈砚安说,"但是我知道,爹也不想打。打起来,死的都是人。我们沈家虽然有权势,但是没必要用别人的命来换。"
沈伯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比我强。"他说,"我争了一辈子,到最后才明白,权势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比我看得透。"
"爹,"沈砚安说,"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沈伯庸笑了笑,"怪你把我一辈子经营的东西都交出去了?"
沈砚安没有说话。
"傻孩子。"沈伯庸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留的。你不想要,那就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沈砚安看着他爹,鼻子有点酸,但是忍住了。
马车到了沈府门口。
禁军还在,但是已经撤了一半。顾寻月、夜朔、苏听澜、谢疏尘都站在门口,看见马车过来,都迎了上来。
"怎么样?"顾寻月问,眼睛一直看着沈砚安。
"没事了。"沈砚安说,"都解决了。"
"解决了?"夜朔皱了皱眉,"怎么解决的?"
沈伯庸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辞了丞相,改封太师。兵权交了,门客散了。砚安不承袭爵位。"
几个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夜朔说,"那可是你一辈子……"
"我没疯。"沈伯庸说,"这样最好。皇上放心,我们也安心。"
顾寻月看着沈砚安,没有说话,但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城外的军队,"沈伯庸说,"我已经让人传信撤退了。今天之内,他们就会走。"
夜朔皱了皱眉,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走进沈府。
府里的人都在等着,看见他们回来,都松了一口气。刘秉忠、张怀远、陈守义、孙伯安、周文清也都在,看见沈伯庸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
"沈相,"刘秉忠说,"皇上……"
"都过去了。"沈伯庸说,"大家都安心吧。"
众人松了一口气。
但是沈砚安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名单上还有三个人在外面,皇帝虽然答应了放过沈家,但是那些人呢?先帝的遗诏呢?那些东西凑齐了之后,到底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他爹,沈伯庸也在看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城外的号角声传了过来——北渊的军队开始撤退了。
但是沈砚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