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港市的雨夜，霓虹被雨水溶解，在冰冷的沥青路上漫延成一片虚幻的光海。恒屿集团大厦顶层，江寻砚伫立在落地窗前，身影与城市的轮廓融为一体，静默地审视着这座被他用资本与规则驯服的钢铁森林。五年，足以将任何不合时宜的柔软彻底剥离，包括那个曾在雨中祈求真心的自己。
玻璃映出他毫无波澜的侧脸，眼底是经年不化的寒冰。威士忌杯中的冰块撞击，发出利落而孤寂的声响，一如他精准掌控的一切。
门外，程时的声音打破寂静：“江总，林小姐到了。”
“让她等。”他声线平稳，没有一丝起伏。那个叫林清的女人，在他身边已半年。并非她有何特殊，仅仅是因为她足够聪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精致的替代品，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并且完美地履行着“陪伴”的合约条款，从不越界。她的价值，仅在于此。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那条加密信息如利刃刺入：温璐回国了。
酒杯微不可察地一顿，琥珀色的液体晃出短暂的涟漪。一股尖锐的恨意，混杂着被冒犯的掌控欲，瞬间攫住了他。然而，在那坚冰之下，一丝更让他厌弃的、名为悸动的裂纹，悄然蔓延。
窗外的雨声骤然密集，如战鼓擂响。江寻砚缓缓勾起唇角，那是一个冰冷且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容。
他对着窗中自己深不可测的倒影，低语道：“舍得回来了？”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空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光线晦暗不明。江寻砚一整天都未曾离开过这间办公室，堆积如山的文件一份份被处理，签署，效率一如既往地精准而冷酷。只是，没有人察觉，他翻阅文件的指尖偶尔会有一瞬的停顿。
特助程时送来下午的第三杯黑咖啡时，也一并呈上了一份近乎冒犯的报告。那是一份关于温璐的动态简报，在她落地华国机场的那一刻便已启动。深夜抵达，回到旧居，第二天与闺蜜言秋见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进他看似平静无波的湖心，激起无人可见的涟漪。
当看到报告中提及温璐与言秋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探访了那所承载着他唯一一段鲜活记忆的高中校园时，江寻砚的动作终于有了第一次明显的停滞。他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收紧，将那份轻薄的报告纸张捏出了一道深刻的褶皱。
办公室的内线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林清”的名字。他任由那铃声固执地响着，目光却穿透玻璃，落向远处被阴云覆盖的城市天际线。校园里那颗老樟树是否还在？那条他和她曾并肩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如今又是什么模样？这些无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随即被他以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他拿起听筒，声音在接通的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
“什么事。”“我现在没空。晚上再说。”
他不等对方再言语，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那份被捏皱的报告被他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碎纸机，机器发出的刺耳轰鸣，似乎在努力切割掉那些不该出现的思绪。他拿起咖啡杯，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驱散胸口那股愈发沉闷的滞涩感。
夜幕提前降临，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之中。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高级腕表指针走动的微弱声响。江寻砚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眉宇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松开领带，指尖习惯性地去拿桌上的威士忌杯，却在半空中顿住。
私人手机的屏幕上，安静地躺着一条来自沈清瑾的消息，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婚期定了，下个月15号。伴郎的位置给你留着。”
江寻砚的目光在这条讯息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没有回复。沈清瑾与言秋，这对他而言不是新闻。但这则确切的婚讯，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学校里最出名的两对情侣……多么遥远而讽刺的说法。如今一对即将步入礼堂，另一对，则只剩下恨。
几乎是同时，程时新发来的邮件在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小小的提示框。标题是“补充报告”。他移动鼠标，点开。邮件内容很短，却字字刺眼——“温璐小姐已应允担任言秋小姐的伴娘。”“……据观察，其身上及手臂有多处陈旧性疤痕。”
疤痕?这两个字像两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瞳孔。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五年前那个完好无损、会在阳光下对他展露笑颜的女孩。这五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随即被一股更汹涌的冷意扑灭。她经历了什么，与他何干?她身上的每一道伤，或许都是她为自己当年的选择付出的代价。
他拿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冰冷的玻璃贴着他的薄唇，寒意似乎渗进了骨髓。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对守在门外的程时下达指令，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备车。去‘月见’。”
月见，是林清最喜欢的餐厅，也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一个布景。他要用最喧嚣的现实，去填埋那些不断叫嚣着要冲出冰面的、无用的过去。
“月见”餐厅位于聆港市的云端，以其绝佳的夜景和一位难求的私密性闻名。江寻砚推开包厢门时，林清早已等候在那。她穿着一身精心挑选的白色长裙，妆容精致，见到他时立刻起身，笑容甜美而顺从。餐桌上摆着昂贵的菜肴，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这本该是一幅完美的画卷，但江寻砚却只是漠然地在主位坐下。他甚至没有看林清一眼，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与此同时，他的首席律师唐思哲，正坐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唐思哲的录音笔，伪装成一支高级钢笔，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将温璐与言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录。
当“他幸福就够了”这句话通过微型耳机清晰地传入江寻砚耳中时，他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清冽的酒液溅落在深色的西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幸福？多么轻描淡写的祝福。总不能让他一辈子记得她？多么宽宏大量的施舍。
一股夹杂着讥讽与怒意的冷笑在他的唇边绽开，转瞬即逝。他终于抬眼看向对面的林清，那目光却锐利得让林清心惊。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断了林清正要开口的寒暄。“你今天这身，不好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他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裤腿上的酒渍，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污点。“去换掉。我不喜欢白色。”林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她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仓皇起身，快步走向包厢内设的休息间。
江寻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耳机里，温璐承认着“当初的事本来就是我的错”,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早已结冰的心上，震出一道道更深的裂痕。
“他用恨意筑起高墙，墙内锁着未熄的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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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被溶解的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