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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兰英

兰英上头有两个姐姐,后头有一个小弟,她从来就是家里最争强好胜的那个,什么事都要争一争,就算不争第一,也要争口气,平生最恨别人瞧不起她,她讨厌唯唯诺诺的两位姐姐,女人柔弱怯懦的气味只会叫她烦躁——她知道她是不一样的,她好强、精明、顽固——她这样的自命不凡,然而全家的注目和赞美只会落到浑浑噩噩的小弟身上,对着她,母亲父亲只有叹息和惋惜:“你要是个男孩儿,多好。”

这样的话,纵使她有一颗石头一样硬的心,也叫她败下阵来。她只得憋着一口气做事,不出几年,金陵城没有不知道兰三的——铁石一样的娘子,做起事来不像个女子,倒像个男子汉。

她听了这样的话,虚荣极了,变着法儿把这样的话吹到母亲父亲耳边,然而母亲父亲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个男孩儿,多好。”

兰家生意做得很大,金陵一带的织造生意兰家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的。然而家中阴盛阳衰,只有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儿子。如今兰家放兰三出来打理生意,兰三又打理得这样好,因此坊间都传,兰家祖业指不定是要传给兰三的,再找个入赘的姑爷罢了——连兰英自己也是这样想,她其实都做好了一辈子不结婚的打算——她要向兰家证明,她虽是女子,但也会尽己所能守住祖业。然而小弟一过十三岁,她爹还是把这不成器的儿子领到金陵商会去见世面了——这还不算完,她爹告诉她,已经给她谈好婆家了,正是金陵江家,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吃公粮的,祖上官做得不算大,但这一代的独子却很争气,十里八乡都知道他的才华,人又灵活,来日在朝为官,肯定是潜力无限的。

她一听立马就黑了脸,胸中那一口浊气冲得她脑袋都要炸开。

“我要叫你们都后悔!”

她不服气,一怒之下从家里跑了出来,发誓要创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她要叫母亲父亲看看,没了她,兰家一天都转不下去!

外头的日子很艰难,不光是物质上的匮乏,还有未知的危险和无处不在的恶意,里头的艰辛困苦不谈,好在一出门就结识了杏芳,也有个伴儿,她同着杏芳一边流浪一边做小生意就去了京城。在京城,她拿出为数不多的积蓄,盘了个铺子,专给京城里的贵妇人做衣裳。她是在衣服堆里泡大的,兰家这么大的祖业,好东西她见了不少,早年又一直跟着家里做生意,这一路上又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她人机灵,点子又多,京城就属她的衣服最别具一格,她很快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和杏芳的小铺子一年比一年大。

她随身带着一本画簿,上面画着所有她做出来的衣服。

画簿越来越厚,到她离开的第五年,厚到已经不再方便随身携带了。这时候,一封家书越过千山万水终于来到她身边。

她几乎是颤抖着打开那封信——里面是她梦寐以求的消息——兰家真的转不下去了。

她离开第二年,父亲逝世,之后大姐二姐又陆续去了,小弟跟着那些纨绔染上了恶习,日夜荒废在赌场里,有一次只在里头过了一夜,大半个兰家就没了。

她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文字,像终于从水里浮上来的水怪一样,贪婪地呼吸着此刻甜美的空气。

信的最后,是母亲情真意切地唤她回去。母亲对她寄予厚望,她希望她能回来,帮帮快要死掉的兰家。

看到那封信,她是得意的——她从来没有如此时此刻这般得意——她们离不开她,她们需要她!

她迫不及待要回去——她即刻以兰家的救世主自居,救世主难道不应当早日回到需要她的地方吗?甚至从看完信的第二天,她就和杏芳商量要离开的事情——杏芳也已经没了娘和爹,又犯了事,再回去是万万不能的,于是她提出把铺子留给杏芳,给她一些路费回家就行。

杏芳拒绝了,说她回家没有信得过的人,怎么立足,又说不是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了,到时候兰家过了关,越做越大,说不定还要把铺子开到京城——于是她们说好了,卖了京城的铺子,等安顿好兰家,一定要再出来。

回了家,才知道母亲早已病入膏肓,她只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兰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时候她的脸——苍白的,衰老的,恳切的,哀求的。

她说:“别让兰家没了......别让兰家没了!就当我求你,啊?小英?就当我求求你!就当我......”

兰英感受得到,她的生命在极速地流逝,像笼在掌心里的流沙,怎么聚也是徒劳。然而母亲竭尽全力用干瘪的手死死地抓住她,指甲抠进她的皮肉里。

最后母亲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母亲死了。

她之前所有的人生,都在试图证明自己,而如今她最希望被她认可的人,没了。

她默默把那本画簿烧了,开始给母亲安排后事。

母亲头七那天,债主上门来闹,她同杏芳和弟媳春山,好说歹说,正说反说,最后磕了一头的血,又发下毒誓,才请走这些瘟神。

母亲好不容易下葬,债主隔三差五又上门来闹,闹得根本没法做生意,一丁点儿的事也做不成,只得不断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再这么下去,兰家连祖宅都要没了。然而突然有一天,江家母子登门拜访,说可以借钱给兰家救急,又摆出诚恳的姿态,说其实是来求娶兰英的。

杏芳冷笑一声,说:“好不要脸的母子俩。”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到。

江母只笑笑,并不生气,反而夸说兰三娘子的能力金陵城人尽皆知,在哪里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肯定能帮她一起,照顾好江少爷,经营好江家。

林春山听了一直摇头,她拉过兰英悄悄地说:“姐,不能去,她们这就是要挟你。”

这时候江少爷站起身来,对着她说,早就对她一见钟情——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兰英,很深情一样的眼神。

兰英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个足够厉害精明,又足够孝顺迫切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肯定能把江家打理好——她是一只戴上项圈的,足够凶猛的,能看家护院的好狗。

她想,江少爷果真狡猾,眼光毒,戏演得好,难怪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可兰英并不在意他怎么想的,况且她很满意她们都认同她的精明厉害。她需要江家的帮助,她要帮兰家渡过这个关,她要兰家长长久久地兴旺——以身饲虎也在所不惜。

在外人看来,事情发展得很顺利,兰家还真被她扶起来了——不过兰英想,这也要多谢她死得早的小弟和坚强聪慧的弟媳春山——春山很辛苦,要养育那么多侄女侄子,又要操持家业,但她很厉害,一一都做到做好了。

然而其中的滋味只有兰英自己知道,婆婆不满婚后兰英还要为兰家盘算,对她很苛刻,她为了表示在新妇眼里两边都一样重要闷声不吭地把两边的担子都扛起来了,忙的时候既要打理兰家的生意,又要操持偌大的江家,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这也叫她留了病根,然而她也只是打碎的牙往肚里吞。

好在后头侄女侄子很争气,兰家虽不比往昔,但也是蒸蒸日上。只是如今江家虽看起来如日中天,但她大儿和幺儿始终不上不下,再往后怎么走,她也头痛。

可真是一天也闲不下来,兰英心想。不过所幸女儿还算争气,一朝飞天成了太子侧妃,一年半载就成功诞下皇孙。彼时她听见京城传来双子的消息,心中当即安下一半——江家再怎么样,也不用愁了。

她放下了心里那块大石头,理应是好事,谁知病反倒跟着来了——这病严重起来叫她只能卧床歇息,请了名医来看,说她苦苦支撑多年,身体早熬不住了,如今安下心来,自然要大病一场,嘱咐她务必保重自己,卧床静养,万万不可思虑过重,否则此病凶险古怪,指不定要收她的命。她听了并不放在心上,她早过不惑之年,兰家江家各有保障,她已经看开了。

不过她没安心多久,就听到京城传来的闲言碎语,说是太子和侧妃不和。她很担心,思虑再三,还是借着双子周岁宴外戚入宫敬贺的机会,强撑着病体在杏芳陪同下去了京师看望燕婉。

进了太子府,看到燕婉的小院朴素非常,她先是心痛女儿,同时心中即刻为江家的前途命运感到担忧。

可女儿不施粉黛的笑脸,全然悠哉自在的样子,叫她心中甚至腾起一丝恐惧——对这许久未见的女儿,她感到陌生,更感受到脱离控制的不安。

燕婉如今像一棵茁壮的树,枝叶繁茂,悠然自适地享受着日光和空气——她的身形比刚离家时要健壮得多得多,她利落、轻快,整个人洋溢着快乐而平和的生机。

她暗自惊诧,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而燕婉没看懂她的沉默,对于杏芳和母亲的来访,她只觉得高兴惊喜。她兴高采烈地带着母亲去逛小菜园。这时候冬天才刚过去,正是乍暖还寒时,还残留了一些凛冽的寒气,似有若无地混杂在初生的嫩绿春光里,叫这一点绿芽凭添不少鲜艳凌厉。

燕婉挽着母亲的手,春天的雏鸟一样叽叽喳喳:“您看,这里咱们前几天刚撒了芫荽种子……您说要不要养两只鸡在这儿?我看前阵子贡了好些凤凰鸡,那鸡好看也好吃,我们这儿多的是烂菜叶……”

兰英心不在焉地听,暗自思索是什么叫女儿突然变成现在这样,又想着要怎么教女儿去讨太子欢心,思忖片刻,问道:“娘娘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燕婉顿住了,像冷不丁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低低咽下一口没吐出来的热气,说:“好,一切都好。”

兰英听出她的犹豫,然而也只捏了捏她的手,说:“辛苦你了!”

燕婉摇摇头,今天天气很好,称得上是天朗气清,漫长的冬夜已经过去,白昼一日比一日长,太阳一日胜一日明亮炽热,她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抓到数不尽的金缕一样的光和热。

母女一齐沉默在这无限的春光里。

兰英又咳嗽了两声,说:“娘娘如今地位尊贵,不比平日了。”

燕婉没有说话,她隐隐有汗毛倒竖的感觉。

兰英接着说:“江家上下如今可全要仰仗娘娘了……还望娘娘念及江府上下往日里对娘娘的一片丹心……”

燕婉说:“母亲哪里的话……”

兰英摇摇头,拉起她的手:“你要多照应照应你大哥小弟,你大哥这几年不上不下,身边都是些不怀好意见不得他好的人,你小弟年纪还小,心思简单,不晓得功名利禄的利害……”

兰英说了一大通,而燕婉只是沉默。

兰英见她一语不发,脸色越来越冷,立刻说:“江家没别的奢求,只愿娘娘日日都好,娘娘能照顾好自己,江家上下就安心了。”又见燕婉挪了挪嘴唇,脸色稍霁,便调转话头来,又说:“娘娘千万不要同太子殿下赌气,殿下心情舒畅才是要事,娘娘如今刚进府,地位尚不稳固,忍字头上一把刀啊!娘娘!如今娘娘不能只想着自己一个人了,娘娘更是江家的根,江家的倚靠……你大哥小弟是江家的未来,您要好好照应着……”

燕婉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说话:“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兰英从没想过女儿会这样说,她怒上心头,说:“怎么和你没关系?!你不是江家的人?不是江家的女儿?!”

燕婉看着她愤怒的脸,说:“我是江家的人?你倒不如叫我做江家的鬼。我在江家这么多年,你们把我当过江家人看吗?把我当过人看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家短了你的吃?短了你的喝?!”

“给了吃给了喝就够了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小弟出去读书,你请全金陵最好的老师教他,他喜欢什么东西,你都买给他要他开心,我呢?!我呢!”燕婉说完,滔天的委屈往她眼里涌,叫她快掉下泪来,然而她忽然想起她很早明白,又长久以来假装忘记的那一句话——弟弟的妈妈,不是姐姐的妈妈。

她收了声,即使愤怒到了极点,却在一瞬间凉下来了。

兰英不敢置信,她只觉得愤怒:“这是说的什么话!越大越不像话了!如今飞上枝头作凤凰了!却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有了!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东西!想当年,我为了兰家年纪轻轻就出去做生意!为了兰家京城生意说放下就放下!为了兰家把自己卖给江家!谁家的女儿不是这样的!”

“够了!兰英,我不是你。”燕婉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被你生下来。你既然养一头羊只为了杀了吃她的肉,你就不要叫她女儿,你自然也没资格拦着她走——她既不是你女儿,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你为了兰家把自己卖给兰家,为了兰家放弃你的生意,为了兰家受苦受难,这是你自己选的,跟我没有关系。”

“大哥小弟不学无术德不配位,是你教子无方,跟我没有关系。”

“你要做别人女儿让自己不人不鬼,我却不想做了!”

母亲失了声,她紧紧拉住燕婉的袖子,试图再说些什么。

“兰英,我不是你,也绝不会变成你。”燕婉猛地把自己的手抽走了。

母亲下意识再去挽她的手,燕婉一下把那只手撇开了。

母亲愣住了,僵在原地。

燕婉也不出声。只气势凌人地睨着母亲。

半晌,母亲本就苍白的嘴唇变得更苍白,不住地颤抖,露出极可怜惶恐的表情——这一刻,母亲在她面前,突然变得渺小起来。

她冷静地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

她想,一切都变了。

原先,母亲是亘古不化的冰山,而她只是摇曳着的小小烛火,她是她怎么也暖不化的千年霜雪。而如今,她成了炽热的太阳,她审判的目光只会叫母亲感到灼热惊惧,惊人的温度立刻叫那冰山极速地消融了,漫天的水雾里,只剩下一片摇摇欲坠的雪花。

“娘娘……娘娘……我……”

燕婉转过身去,说:“我累了,今日就到这里。回金陵路途艰辛,你也尽快收拾东西吧。”

燕婉背过身去,把独自惶恐不安的母亲丢在背后。

走在宫道上,她想了很多。

原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母亲不爱她”的事实——直到今天,她依旧在想,如果没有母亲,她不会来到这世上,她终究是母亲的孩子,母亲可能只是没有那么爱她——“没那么爱”像一把钝刀子,只要一看见一想到母亲,就会往她心里划开一道口子,往外流出痛苦的脓水。

可现在她想明白了,她不再盼着她的爱过活,她爱不爱,有多爱,于燕婉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心里那个腐烂的口子,她决定让它好起来。

“做自己的母亲,做自己的父亲。”她回想起溺水那夜自己发下的誓言,微微笑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抛掉,然后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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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兰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