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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压寨夫君是什么,我只想洗白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路发财。

逢乱世,劫道土匪干的就是这种营生。

此处乃九岭山,因山势险峻而得名。

其间有道山路蜿蜒而过,就在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隘口处,扎着一个土匪寨子,四周乡里称之为九岭山寨。

一般的山寨,如那几十里外的黑风寨,门口大多总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攥着虎头刀,脸上刺青目露凶光,即便是路过条狗也得吓出几块骨头才肯放过。

但这九岭山寨却不大相同。

此时山路上行人正热闹,寨门大开却空无一人把守,那门口只挂了个牌子,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大字:

【过路费收费须知】

【四轮马车三钱一人,独轮推车二钱一人,走路的不要钱。】

【可等价折换为粮食、鸡蛋等】

【注:玉米不要了,吃腻了】

看起来似乎是个无人自助收费点,和其他劫道的土匪相比,这价格算是颇为实惠了。

可怪就怪在,山路上的行商并未因无人看管就快马加鞭的溜走,他们熟练的掏出怀中银钱,排队挨个往那盘子里放,行商与土匪之间默契的如同一家。

这会儿日头才刚升起不久,那盘中的银钱已经堆成座小山了。

土匪们不在山中劫道,这会儿正整整齐齐的坐在一个大草棚中。

这草棚足有现代大学里半个阶梯教室那么大,正北面垫高了个台子,墙上不知用什么给涂黑了,一位看起来还不过二十岁的少女,手里握着根晒干了的玉米骨头,不知在墙上写着些什么。

只见她发髻轻挽、面若桃花,虽不施粉黛却也能抵三分春色,只一道剑眉颇具英气,掩了分女儿柔软,添了分英姿飒爽。

这样一个宛若邻家小妹的娇俏女子,一开口,怎么好像老了十岁。

“……好,刚才我们讲了义薄云天的道德实践。

洪七公的侠义,实则是‘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伦理抉择。他面对弱者的苦难,做出了‘介入性关怀’的示范。这种‘江湖道义’本质上是一种对公正秩序的民间捍卫。”

她在台上边讲边写,那黑漆漆的墙被玉米骨头划出来了“义薄云天”和“江湖道义”两个知识点。

玉米骨头不着力,几个字吱吱啦啦写的极艰难,她摇摇头,不由得开始怀念现代的粉笔,要是有根粉笔的话,一节五十分钟的课她就能将这一整块黑板都写满。

台上讲课的这位,叫秦文舟。

五年前,她还在某著名211大学里教书,此时却只能在这土匪窝里讲课了。

她本是个文学系副教授,饱读古今中外诗书典籍,尤其酷爱武侠著作。

许是金庸看多了,性子里颇有几分淡泊,上不知拉拢老板下不知压榨学生,就守着一方三尺讲台,混到了三十大几岁也没评上个教授。

正是郁郁不得志之时,不禁学那小说里的江湖侠士借酒消愁,却不想,在拼夕夕上抢的9块9包邮的‘茅台镇原浆’,竟是穿越大礼包。

但,孔子云,有教无类。

谁说 211 的学生能教,土匪就不能教?

看看现在这些学生,也还不错嘛……至少上课态度很积极!

只见草棚里坐的满满当当,大多是满脸横肉的土匪,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娃娃,最后排坐着的两三个,是边听课边打毛衣的大婶。

人员构成虽然杂了一些,但个个都仰着头认真听讲。

秦文舟心虚的想,也不知道都听懂了几分。

“好”,她敲敲黑板,“洪七公个人专题的部分先讲到这里,今天的随堂作业是‘关于江湖道义的九岭山寨社会实践方式’,字数嘛……就不少于两百字吧。”

不是她要求低,确实是土匪们的水平差距悬殊,有些聪慧过人又有底子的,如韩婶子,边打毛衣边听课,随手就是一两千字的心得不在话下,有些学习刻苦的,如姜厚,好歹也能写个八百字的作文了,但毕竟还有人连字都认不齐呢。

秦文舟这课,是从扫盲识字开始讲的,她的教案从幼儿园启蒙开始一路写到了本科毕业。

当然,除了数理化。

秦文舟痛恨数理化。

听到夫子留了随堂作业,众人便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

交流,是促进学习的好事,秦夫子自然不会阻拦。

但就有不长眼的人,以为这是个趁乱逃课的好时候,就在讨论声起来后不久,后排一个身影便悄悄起身向后门溜去。

只听“铛”的一声,一柄袖镖自讲台飞了出去,正巧扎在那逃课之人的头顶三寸,一时嗡鸣之声不绝于耳,直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秦文舟毕竟也在这土匪窝里混了五年,趁机可学了不少前世没机会学的武艺,其中最喜欢的就是这袖镖,比扔粉笔头的震慑力可大多了。

“连子儿,你干什么去?”

那被镖震在原地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名叫连子儿,前些日子饿到在路边,因而被姜厚捡上山。

正是青春期的叛逆年纪,连子儿心里虽害怕,面上却丝毫不肯低头。

“莫名其妙!土匪不抢劫,在这听什么夫子教书,我才不要听了!”

“连子儿!”

姜厚忙起身喝止。

打从连子儿被他救回来后,一直由姜厚带着,可姜厚这人和他名字一样,是个憨厚性子,只顾着给他调养身体,从不会讲什么道理,今天还是第一天带他来上课。

连子儿本来只是贪玩,这会儿见所有人都看向他,叛逆心便上来了,更加不肯低头。

这会儿就连救他回来的姜厚叔也不肯帮他,连子儿更是破罐破摔,一脚将板凳踢翻,嘴里喊道:“这课要听你听吧!我才不听!”

说罢,他也不管是不是还有袖镖飞来,头也不回的出了草棚。

秦文舟被当众拂了夫子面子,倒也没怎么生气。

她虽教书育人,却不想拿出那套天地尊亲师的规矩压人,只当自己是栽花的园丁,花儿们能懂一份道理是好,听不进去,也只能说是各有各路了。

此时见连子儿赌气跑出去,心里的担心倒比生气还多上一些。

在秦文舟的眼神示意下,姜厚忙放下作业跟着跑了出去。

五年里,质疑她的人数不胜数,连子儿不过是不想听罢了,在最初的时候,还有人扒过她草棚呢。

好在她这副原身是这九岭山寨寨主的唯一宝贝女儿,在寨主秦北野的撑腰下,一切反对声音都将消弭于无形。

她本身专业技能过硬,再加上师德垂范,德泽所及,很快就以春风化雨般的姿态收服了山寨上下,这学堂便扎扎实实的办了下来。

老寨主私下里也曾问过她,如此劳心劳神的办学,图个啥,大家伙都落草为寇了,还指望将来去考状元怎的?

只见她面容惆怅,未出草棚已知三分天下。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眼看大周异军突起,这些年里捷报是一路从北报到了南,这乱世不会持续太久了。

听那些过路的商旅讲,大周已经定都洛阳,各地府军也渐渐开始驻扎。人无远虑则必有近忧,秦文舟不能不为山寨的出路做打算。

与其等着朝廷派大军剿匪,倒不如尽早转型。

可金盆洗手哪里有说的那么容易,不然浪子回头就不会金不换了。

好在秦文舟的书读得多,她深知,要想洗白转型,就得先培养团队文化,再转社会口碑评价,因而就在山寨中办起了学,从扫盲识字开始,扎扎实实一步步做起。

五年间,她眼看着团队素质一步步提高,便趁机组织土匪下乡慰问,做好人好事,帮扶入户,从根本上替百姓做实事,如今在九岭山寨堪称是十里八乡中,真正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

眼看半个时辰过去了,秦文舟陆续收好作业,说了句下课,便出门去。

连子儿姜厚二人出去后,到现在也没回来,这让她有点担心。

正想出寨子找一找,崔大壮迎面走了过来。

“少当家的,信又来了!”

秦文舟刚下课,面上本还带着分夫子的威仪庄重,直到见信这个字,那装出来的深沉顷刻间破碎,跺脚接过信去,独自向山后走去了。

几个下了课还没走的人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禁轻笑出声,互相小声嘀咕起来,笑她平日里强端着架子,每次只有信寄来的时候才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但众人误会了,她可不是害羞的,她这是气的。

*

“文舟吾妻,见字如面……”

秦文舟看见开头八个字,就翻了个白眼。

这人是有病吧。

她的心里默默吐槽,兵荒马乱这么多年了,还能换着花样地寄信过来,到底谁是你吾妻啊!

不就是抓来当了回压寨夫君吗?

是,拜了天地,也入了洞房。

可她发誓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当天夜里就给人偷偷放走了,还打算讹上自己了吗?

古人,麻烦。

书生,更是麻烦。

她两世加起来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家伙。

快落山的太阳晒得她晕乎乎的,思绪飘摇,恍如隔世。

那还是她穿过来的第一天,本来还在宿舍品尝那拼夕夕版“茅台”,再一睁眼,她只觉得头痛欲裂,迷迷糊糊间摸了摸周围潮湿的泥土,发现自己竟然倚靠在一棵树下。

脑海中如灌了铅一般的沉,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的影子都叠在一起,叫人分不清。

她依着本能浑浑噩噩地走回屋里。

恍惚中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火红叠着。

头顶挂着的,是盏火红灯笼。

脚下踩着的,是匹细软红布。

床上绑着的,是个俊俏郎君。

等等。

俊俏郎君?绑在床上?

秦文舟狠狠地摇了摇头,不对劲,就算是做梦,她秦文舟都从来不做这种梦。

好歹是教书育人的教授,在梦里也不能搞这种强取豪夺的事!

“这像什么样子!”她眉头一皱,还来不及思考情形,便摇摇晃晃扑了上去,吓得床上那位郎君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一心以为自己是在扫除梦中的不和谐画面,却不知那郎君早已目露寒芒。

那人一身大红喜袍,烛火掩映下隐约能看清是张清秀白净的俊脸,浑身被绑的如同个粽子,似是在邀请她层层拨开。

就在秦文舟靠近之时,那人脸上阴霾一闪而过,一面装作惊慌失措,一面暗暗咬住口中藏的一枚锋利袖口。

那人身躯紧绷蓄势待发,只等对方扑来,便要拼死用袖扣划破对方咽喉,却不料身上的绳索忽的解开了。

就这一瞬的迟疑,他口中的袖扣啪嗒掉在了床上,再抬头看去时,只觉得一阵清香扑面而来。

是桃子香。

一晃神,喜烛摇曳,秦文舟的脸已近在眼前,二人四目相对。

这俊俏郎君下意识喉头滚动,将那满心的惊慌疑恨一时都咽入了腹中。

那人本以为来的会是个面目可憎的凶悍女子,却没想到,竟是个面若桃花的憨直姑娘。

尤其那双眼睛。

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的眼神中,怎会迸发出如此坚定的神采,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张扬。

是了,秦文舟确实眼神够坚定,她坚定的像要入党,解救失足青年必须当个事办。

她攥着解开的绳子,站在床前,正沉浸在做好人好事的成就感之中时,扭头看了看周围,隐约间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这窗台上摆的,应该是喜烛吧,墙上似乎还挂着喜字。

她环顾一周,脑海中最初的混沌和那一身正气的肾上腺素,在逐步消退。

秦文舟仔细看了看男人身上,是喜袍。

低头又瞧了瞧自己身上,是嫁衣?

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念头“轰”的一声在脑海中炸响——这个男人,不会是她自己绑来的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放你走的话,你能保证不报官吗?”

*

夜风萧瑟,正掩映着他们下山的踪迹。

山寨中弟兄们早在喜宴中喝得个个烂醉如泥,本该放哨的,也怀抱铁枪站着打起鼾了。

借着月色,秦文舟悄悄顺来马匹行李,亲自护送她的压寨夫君,到远离山寨的官道之上。

随着一路上夜风吹拂,她也渐渐想起了一些原身的事情。

原身在这寨子中,是从小光着脚丫漫山遍野跑大的,寨子里众星捧月的宝贝,被娇宠惯了。

如今年方十四,正是春心萌动的年岁,也不知从哪个话本里瞧的,非要找个俊俏书生做郎君。

少当家有命,各位叔伯弟兄哪能不从,也活该这位郎君倒霉,偏巧从山下路过。

山寨弟兄们都是刀头舔血的粗人,乍一瞧见这书生的白净面皮还以为是个姑娘家,等反应过来时,个个都摩拳擦掌地要送少当家一份大礼,当晚就给他捆好送上了原身的床榻。

一想到这里,秦文舟只觉得太阳穴一鼓一鼓的,她一个饱受现代教育的高知教授,只觉得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这多不礼貌啊。

此时她虽满怀愧疚,但大错已成,好在未夺人清白。

她只盼这位书生别认死理,莫要拿这拜堂洞房当回事才好。

秦文舟拿出一副江湖姿态,装模作样地对着那人双手抱拳道:“今日之事,我着实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请兄台权当个误会,暂且忘了吧。”

说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了一圈,终于在头上摸到了一支金簪。

这簪子入手颇沉,估计能值不少银钱,她掂量一下便塞进对方手中,“这簪子算是赔礼道歉了,我这些兄弟都是山野粗人,没什么文化,请别见怪。”

那人握着手中这枚尚带着丝丝女儿香的金簪,想这一天的遭遇,实不知该哭该笑。

月光映着他的侧脸,温润如玉竹,只可惜凌乱的发丝惊扰了他一身的书卷气,瞧着有几分狼狈。

唯独一双眼睛,比这夜色更黑,似是望不到底,叫人瞧不出喜怒。

思量半晌,似是心中有了计较,他将金簪收入怀中,温声道:“先谢过小姐放行之恩,小姐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再行追究。”

听到这话,秦文舟的一颗心也终于算是放下来了,本想客套两句将人送走,却不曾想,他话还未说完。

那书生一仰头,望着皎月当空,眼神坚毅,“但古语有云,神佛不可欺,既已礼成,又怎能当作儿戏。”

“我知道,”他抬手止住了秦文舟急欲说出口的话,神情愈发恳切,“女子于世间生存本就不易,名声若是有损,更是艰难。”

“小姐请放心,我卫砚清必当对小姐负责到底。”

卫砚清伸手入怀中,摩挲着金簪上的刻字,“秦文舟,这便是小姐的名讳吧。”

见她怔愣地点了下头,卫砚清便放心地将金簪贴身收好,翻身上马,姿态潇洒。

“卫某还有要事在身,待他日事了,当备齐三书六聘,堂堂正正将你迎娶过门,小姐保重。”

像是怕她太感动一样,卫砚清只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便快马扬鞭而去了。

秦文舟叹气,真的,大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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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在土匪窝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