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考三日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三天,整栋楼都绷着一股紧绷的安静,唯有林知夏的房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窒息。
她坐在堆满试卷的书桌前,指尖刚碰到搁置一旁的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完全亮起,房门就被猛地撞开。母亲一脸焦躁冲进来,声音拔高,数落劈头盖脸砸下来,没有半点缓冲。
“就知道玩手机,一天到晚心思不在学习上!让你刷题你偷懒,等高考落榜,你以后能有什么出路?我全是为了你好才管你!我辞了工作全职在家伺候你,你爸在外打工挣的血汗钱,一分不留全花在你身上,你就不能争点气,出息一次给我们看看?”
林知夏垂着眼,手臂藏在桌下,指甲正用力反复抠着小臂内侧。她的重度抑郁早已恶化到极致,胸腔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窒息、钝痛,唯有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才能短暂压住想死的念头。她不敢用小刀,刀口太过显眼,一旦留下伤痕,势必会被家人盘问、指责,扣上矫情、装病的帽子。只有指甲反复用力抠挠,抠出一片片泛红发肿的皮肉,事后只需随口一句蚊子叮咬、不小心抓挠,便能轻易糊弄过去,不会有人深究。
她心里藏着一个安静的愿望,想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不必惊动任何人,不必再承受铺天盖地的指责与闲话,安安静静地离开这片全是碎语的人间。周念的跳楼、苏晚被迫转学,长久积压的折磨早已磨碎她所有正常情绪,在外人看不见的角落,她早已沦为旁人定义里,无可救药的疯子。
抬眼淡淡望了情绪激动的母亲一眼,她低声顺从:“对不起,我错了,我不玩了。”
母亲没料到她这般轻易服软,愣了短短一瞬,却丝毫没有察觉女儿眼底死寂的麻木,看不见她桌下红肿破皮的手臂,更读不出那句道歉背后耗尽所有生机的绝望。只是轻飘飘挥了挥手,语气依旧裹挟着沉甸甸的道德捆绑。
“知道错就最好,下次别再让我撞见。我起早贪黑熬这么多年,所有指望全都押在你身上,活着就是为了你。”
母亲这一生,从小到大活在长辈的说教、街坊邻里的攀比闲话里,年轻时承受的所有压抑、委屈,从来无处排解。她固执地认定贬低、打击才是鞭策孩子最好的方式,只有不停戳破短处、不断施压,才能逼得人上进。往日林知夏但凡敢辩解半句,她立刻红着眼落泪,哭诉自己多年付出全部白费,拿养育之恩、孝道死死捆住女儿,让她连诉苦的资格都没有。
房门被重重带上,屋内重新归于沉寂。林知夏缓缓收回藏在桌下的手臂,看着一片红肿破皮的肌肤,没有丝毫痛感之外的情绪。没等她平复心绪,楼下传来奶奶拔高的说话声,隔着窗户清晰钻上楼。
奶奶素来重男轻女,平日里总爱蹲在凉亭和一众邻里嚼舌根,句句吐槽自家孙女性格内向、一无是处。每逢家庭聚餐,更是次次拿活泼开朗、成绩拔尖的堂哥和她对比,毫不避讳地戳她身形普通、不爱说话、不懂讨长辈欢心,每一次伤人的点评,最后都要冠以一句“我这是提点你,为你着想”。
此刻奶奶正和楼下王阿姨闲谈,嗓音清晰地飘进房间。
“我家这个丫头真是让人操心,闷葫芦一个,一点灵气都没有。你看我大孙子多会说话,成绩也好,将来肯定有出息。再瞧瞧她,整日关在房里涂画,胆子小、嘴又笨,将来考不上大学,连个好人家都找不到。”
邻里妇人跟着附和,几句闲话又开始围绕她的性格、前途肆意评判,流言细碎绵长,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林知夏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她缓缓拿起桌边的画笔,黑色与暗红颜料铺满整张画纸,笔下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暗沉死水。高考近在眼前,所有人都盼着她交出一份完美答卷,父母期盼她出人头地挽回多年付出,奶奶盼她能稍稍争气,不丢自家脸面,街坊等着看她最后是出息还是一败涂地。
没有人问过她能不能扛得住层层重压,没有人看见她靠自残缓解精神崩溃,没有人在意她无数次只想安静消失的念头。
全世界都在要求她懂事、优秀、顺从,却没有一人愿意停下来,听一听她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