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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母亲

那扇门开着的第七十三天,核心区下了第一场雨。

不是人造的雨,是真正的雨。慕臣弃站在基因处理中心门口,仰起头,让那些水滴落在脸上。凉的,湿的,带着天空的味道。他在第七区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淋过真正的雨。废土区的天空永远是灰的,落下来的只有辐射尘和工业废料。

身边的人也在仰着头。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那些从第七区来的人,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二十多万人站在核心区的街道上,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雨里。没有人躲。没有人动。只是站着,让那些雨落在身上,落在脸上,落在那二十年、三十年、七十年从未被雨水洗过的皮肤上。

老人站在慕臣弃旁边,也在淋雨。

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被雨水填满,像一条条干涸了七十三年终于开始流动的河。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有嘴角在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那些雨。

“我七十三岁,”他说,“第一次淋雨。”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老人一起,和那二十多万人一起,淋着那场真正的雨。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核心区的街道变了。

那些灰色的工装被雨水洗干净了,变成了浅灰色,深灰色,各种灰色。那些脸也被洗干净了,露出下面真正的皮肤。有人很白,有人很黑,有人介于之间。但他们都站在那里,站在阳光下,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面前。

简鹤书从门里走出来,站在慕臣弃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简鹤书指了指那些人群。

“这些人,”他说,“不会再走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二十多万人。他们确实没有走的意思。他们坐在核心区的街道上,坐在那扇门前,坐在那些光鲜建筑的阴影里。有人开始搭棚子,用从废土区带来的破布和木棍。有人开始生火,用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废料。有人开始做饭,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营养砖。

他们在把这里变成家。

“核心区的人会同意吗。”慕臣弃问。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但他们没办法。”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光鲜的建筑。

“那些楼里的人,”他说,“正在看着这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二十多万个他们从来不想看见的人。”

他顿了顿。

“他们恨。但恨没用。因为——”

他指了指那扇门。

“门开着。”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在搭棚子,生火,做饭。他们在做每一件活着必须做的事。在这条核心区的街道上,在那扇永远开着的门前。

第一百天的时候,那个地方已经有了名字。

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但所有人都开始叫了。叫“门前”。不是基因处理中心门口,不是核心区某条街道,只是“门前”。两个字,简单,直接,所有人都知道是哪里。

门前的棚子越来越多,从基因处理中心门口一直延伸到两公里外。那些棚子是用各种材料搭起来的:废铁皮,破布,塑料布,木板。有人甚至搭了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做饭。远远看去,像一片从废土区移植过来的森林。

人也越来越多。从第九区、第八区、第七区,每天都有人赶来。他们穿过那条隧道,穿过那些边界,走到门前,找一个地方,搭一个棚子,坐下来。到第一百天的时候,门前的人数已经超过五十万。

五十万人。挤在核心区的街道上,挤在那扇门前,挤在那片灰色的棚户区里。

核心区的人开始抗议了。

慕臣弃第一次看见那些抗议的人,是在第一百零三天。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门前那片棚户区的边缘,举着牌子,喊着口号。牌子上写着“滚回废土区”“还我街道”“核心区不属于你们”。他们的脸上全是愤怒,眼睛里有恐惧,有厌恶,有慕臣弃从未见过的东西。

老周站在那些抗议的人面前,看着他们。

“你们来干什么。”他问。

领头的那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着老周,看着那张有辐射尘的脸,眼睛里全是厌恶。

“让你们走。”他说,“这是核心区,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清清楚楚。

“我们走了,”他说,“门怎么办。”

那个人愣住了。

“门?”

老周指了指那扇门。

“那扇门,”他说,“开着呢。我们走了,它也会开着。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再把它关上?”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黑色的、开着的、吞进去十七万八千人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老周转过身,走回棚户区里。

那些抗议的人站在原地,举着牌子,喊着口号。但他们的声音小了,弱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那天晚上,慕臣弃坐在一个棚子外面,看着那些抗议的人渐渐散去。

锦庭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议会开会,”他说,“有人在提议重新关闭那扇门。”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能关吗。”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能。”他说,“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看着那些棚子,那些火堆,那些人。

“不是技术上不能关。”他说,“是心理上不能关。五十万人看着它。五十万人知道它开着。五十万人不会让它再关上。”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黑色的、开着的、永远不会再关上的东西。五十万人。五十万双眼睛。五十万条命。它确实关不上了。

第一百三十七天的时候,有人死了。

是个老人,从第九区来的,在门前活了三十七天。他死在一个棚子里,躺在那些从废土区带来的破布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只知道他来了,他坐下了,他死了。

人们把他抬出来,放在门前的空地上。五十万人围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老人——那个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老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你叫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那些人。

“他叫第九区的人。”他说,“从今天起,每一个死在门前的人,都有名字。”

他指了指那个死人。

“他叫第九区第一个。”

人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着那个死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终于有了名字的人。

他们把他就地埋了。就在门前那片空地上,在那扇门的正前方。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和一块插在土里的木板。木板上写着几个字:第九区第一个。

老人站在那座坟前,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还会有第二个,”他说,“第三个,第一百个。但他们会记住我们。会记住我们死在门前,埋在门前,永远守着这扇门。”

慕臣弃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坟。

他不知道那个第九区的人叫什么,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死了。死在门前。埋在门前。永远守着这扇门。

第一百八十三天的时候,门前发生了变化。

那些棚子开始变结实了。有人从核心区的建筑工地捡来废料,用那些钢筋和水泥加固了自己的棚子。有人从废土区带来工具,开始挖地基,盖真正的房子。不是棚子了,是房子。很简陋,很小,但确实是房子。

核心区的人又来抗议了。

这次来的人更多,举的牌子更大,喊的口号更响。但他们只敢站在边缘,不敢往前迈一步。因为门前的人更多了。六十万,七十万,八十万。那些棚子变成了房子,那些房子连成一片,成了一条街,一个区,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没有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叫什么。叫门前。

第一百九十七天的时候,锦庭阅从议会回来,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慕臣弃看着他。

“怎么了。”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议会通过了。”他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通过什么。”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通过了一个法案。”他说,“承认门前为合法居住区。”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露出的笑。那笑很轻,很短,但清清楚楚。

“合法。”他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合法。”他说,“从今天起,门前是核心区的第七十三个区。住在这里的人,有权利享受核心区的所有公共设施。有权利——”

他停了一下。

“有权利活着。”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人。七十万人。从废土区走来,从门里走出来,从那些从来没有人敢想的地方走到这里。他们在这里住了近两百天,搭了棚子,盖了房子,生了孩子,埋了死人。他们把这里变成了家。

现在,这个家合法了。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听见了吗。”他问。

慕臣弃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眼泪。七十三年活下来的人,第二次流泪。

“我活了七十三年,”他说,“第一次看见这种事。”

他转过身,看着慕臣弃。

“你知道吗。”他说,“这不是我们赢的。”

慕臣弃看着他。

“那是谁赢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他说,“那个死在暴雪之夜的人。”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那个第九区第一个的坟,和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远的坟。她不在那里。她死在三百米外的雪地里,二十年前,在那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但她留下的那半块营养砖,让他们活下来了。活到了今天。活到了这扇门打开的时候。活到了门前合法的时候。

她会看见的。

第二百一十三天的时候,门前有了第一所学校。

是一间很小的房子,用从核心区捡来的砖头垒起来的,屋顶铺着从废土区带来的铁皮。里面摆着几张从垃圾站捡来的桌子,几把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椅子。教书的老师是苏沅,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眼睛里全是光。

那个孩子——她的孩子——坐在第一排,小手放在桌子上,眼睛盯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几个字:人,活着,门。

慕臣弃站在窗外,看着那些孩子。

三十七个。从三岁到十二岁,从第九区到第七区,从那些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写字的地方来。他们坐在这里,看着黑板,跟着苏沅念那些字。

“人。”苏沅念。

“人。”孩子们跟着念。

“活着。”

“活着。”

“门。”

“门。”

慕臣弃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脸。三十七个孩子。三十七个活着的人。三十七个将来会记住这扇门的人。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孩子。

“他们,”他说,“不会记得废土区。”

慕臣弃愣了一下。

锦庭阅看着他。

“他们会记得门前。”他说,“记得这扇门。记得那些从废土区走来、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但不会记得废土区。”

他顿了顿。

“废土区,会消失。”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正在念“门”的嘴,看着那些正在学会写“人”的手。锦庭阅说得对。他们会记得门前,记得这扇门,记得那些把他们带到这里的人。但不会记得废土区。不会记得那些灰色的街道,那些辐射尘,那些被送进门里的人。

废土区会消失。

但门会留下来。

第二百五十六天的时候,门前有了第一座纪念碑。

不是政府建的,是那些人自己建的。就在那扇门的正前方,在那座第九区第一个的坟旁边。是一块很大的石头,从废土区运来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此地曾有一扇门,吞进十七万八千人。后有人推开,永不关上。

刻字的那天,所有人都在。

七十万人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坟前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站着,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几个字。

老人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块石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眼泪流下来,流过那张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脸,滴在那块石头上。

“十七万八千人。”他说,“没有一个有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但他们会记住。”他说,“我们都会记住。”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

十七万八千人。没有一个有名字。但他们在这里。在这块石头上。在这扇门前。在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妈有名字了。”他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锦庭阅指了指那块石头。

“她在这里。”他说,“在每一个字里。”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扇门。二十年前那个暴雪之夜,她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但她留下的那半块营养砖,让他们活下来了。活到了今天。活到了这块石头立起来的时候。

她会看见的。

第二百九十九天的时候,门前下了一场雪。

不是废土区那种灰色的雪,是真正的雪。白的,轻的,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那块石头上,落在那扇门上,落在那七十万人的肩上。

慕臣弃站在雪里,仰起头,让那些雪花落在脸上。

凉。轻。像什么人的手在摸他。

他想起那个暴雪之夜。想起她走出去的时候,雪也是这样落着。想起她再也没有回来的时候,雪也是这样落着。想起他们在雪坑里找到她的时候,雪也是这样落着。

但那次是灰色的。这次是白的。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站在雪里。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她了。”他说。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雪里,在门前,在那块石头前面。他想她。他也想她。想了二十年。

但她在这里。

在这雪里。在这门里。在这块石头里。在这七十万人活着的每一天里。

她没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