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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渡光为腐

那天之后,那扇门再也没有关上。

简鹤书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们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被剃光了,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但他们走出来。走出那扇门。走进那些十五万人的目光里。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睛适应不了阳光,眯成一条缝,手挡在额前,像一只刚从地下爬出来的虫子。人群里有人冲上去,抱住他。是他的妻子,从第七区走了三天三夜赶来的。她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她抱着,眼睛还眯着,但嘴角动了动,像想笑。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眼睛很大,却没有什么神采。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群,看着那些陌生的脸,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个老妇人跑过去,跪在他面前,抱住他。是他的奶奶。那个孩子在奶奶怀里愣了很久,然后开始哭。那哭声很轻,很细,像一只小猫在叫。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

到天黑的时候,已经有五百三十七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慕臣弃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来,一个一个被他们的家人接走,一个一个消失在那些灰色的工装里。他数着。不是因为想知道数字,是因为他必须记住。每一个走出来的,都是一个人。每一个走出来的,都有名字,有家人,有活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的这一刻。

锦庭阅站在他身边,也在数。

“五百三十七。”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还有多少。”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简鹤书说,里面还有四千多人。”

慕臣弃没有说话。

四千多人。要一个一个走出来。要一个一个被接走。要一个一个重新活过来。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走。

他们就坐在那扇门外面,坐在那些人中间,等着第二天天亮。夜里很冷,核心区的温度控制系统在晚上会调低,冷风从那些光鲜建筑的缝隙里灌进来。有人生起火,用从废土区带来的破布和木柴。火光照在那些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活着的证据。

老人坐在慕臣弃旁边,看着那堆火。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老人指了指那扇门。

“我活了七十三年,”他说,“第一次看见这扇门开着。”

慕臣弃没有说话。

“七十三年。”老人继续说,“我见过太多人被送进去。朋友,邻居,亲人。一个一个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我早就习惯了。我以为这就是命。以为废土区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死在那扇门里。”

他顿了顿。

“但我错了。”

慕臣弃看着他。

“错在哪儿。”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年轻了几十岁。

“错在以为命改不了。”他说,“现在我知道了。命能改。只要有人等,有人推,有人不让那扇门关上。”

他指了指慕臣弃,指了指锦庭阅。

“你们就是那个不让门关上的人。”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在火边取暖的人,看着那扇在夜色里还开着的门。他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只知道他来了,他等了,他推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他。但他在这里。

第二天,又有七百多人走出来。

第三天,九百多人。

第四天,一千二百人。

到第七天的时候,那扇门里已经没有人了。

简鹤书从门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群。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慕臣弃从未见过的。那不是疲惫,不是解脱,是另一种东西。那是见过太多之后,终于看见希望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四千八百六十三人。”他说,“全部释放。”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那不是欢呼,是另一种声音。那是十五万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同时流下眼泪、同时不敢相信的声音。

老人站起来,走到简鹤书面前。

“然后呢。”他问。

简鹤书看着他。

“然后什么。”

老人指了指那扇门。

“这扇门,以后还开吗。”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开。”他说。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瞬。

“谁说了算。”

简鹤书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我。”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回人群里,继续坐在火堆旁边。

那天晚上,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不是被释放的人。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穿着灰色的旧衣服,和那个从废土区走来的审判长一样。

是那个人。

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慕臣弃站起来,看着他。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他问。

慕臣弃愣了一下。

“慕臣弃。”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叫什么,你还没问过。”

慕臣弃没有说话。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沈渡。”他说,“沈是她的沈,渡是渡河的渡。”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干枯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你出来了。”他说。

沈渡点了点头。

“出来了。”

“为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告诉我,”他说,“那扇门不会再关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那扇黑色的、开着的大门。

“二十年,”他说,“我第一次看见它开着。开着的意思,就是不会再有人死在里面了。”

他回过头,看着慕臣弃。

“那我就不用再等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等了二十年、终于走出来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

沈渡看着他,看着那张和他妹妹救过的孩子一样的脸。

“她叫什么。”他问。

慕臣弃愣了一下。

“谁。”

“她。”沈渡说,“那个救你们的人。”

慕臣弃的喉咙动了动。

“她没有名字。”他说,“我们叫她妈。”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长,很深,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慢慢展开,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妈。”他说,“好。就叫妈。”

他转过身,往人群外面走。

慕臣弃叫住他。

“你去哪儿。”

沈渡没有回头。

“去找她。”他说,“二十年前就该去的地方。”

他走进人群,走进那些灰色工装的人中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长时间。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他会找到吗。”他问。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他等了二十年,够久了。”

那天晚上,又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那些人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被剃光了,脸上没有血色。但他们走出来。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像一条白色的河,从那扇门里流出来。

慕臣弃愣住了。

他看向简鹤书。简鹤书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是笑。很淡,很短,但确实是笑。

“怎么回事。”慕臣弃跑过去问。

简鹤书看着他。

“审判长的命令。”他说,“把所有待处理的人全部释放。不管基因编码,不管那0.1%、0.2%、0.3%。全部。”

慕臣弃的呼吸停了一瞬。

“全部?”

“全部。”简鹤书说,“里面还有三万两千人。全部出来。”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白色的河,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出来。三万两千人。三万个被判定为“不合格”的人。三万个本来应该死在那扇门里的人。他们走出来,走进那些十五万人的目光里,走进那些灰色的工装里,走进活着。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看见了吗。”他问。

慕臣弃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看见了。”他说,“我等了七十三年,终于看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条白色的河,看着那些走出来的人。

“门开了。”他说,“不会再关上了。”

那天夜里,那扇门一直开着。

那些人一直走出来,走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三万两千人全部出来了。他们坐在那些灰色工装的人中间,坐在核心区的街道上,坐在那扇开着的门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坐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关上的东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锦庭阅的通讯器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接起来。

“锦执掌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急,“核心区议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他们要见你。”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

“关于新的规则。”那个声音说,“他们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锦庭阅挂断通讯,看着慕臣弃。

“他们叫我回去。”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你去吗。”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去。”他说,“但不是听他们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条永远不会再关上的路。

“是去告诉他们,”他说,“规则变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等我。”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等多久。”

锦庭阅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回来。”

慕臣弃点了点头。

锦庭阅转过身,走进那架等候的飞行器。舱门关上,飞行器升起来,往核心区深处飞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光鲜建筑的后面。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老人走到他身边。

“他会回来吗。”他问。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建筑,看着那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坐着的人,看着那些终于活下来的人。

“会。”他说,“他答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