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谏揣着手,仰着头,看着月亮,心里越来越难过。
他把诛邪抱进怀里,脸埋上去蹭了蹭。剑鞘凉凉的,贴着额头,像小时候发烧时师尊搭上来的手。
然后他就开始哭了。
哭得很安静,没声音,就肩膀抖,眼泪顺着剑鞘往下淌,淌到剑穗上,把穗子都洇湿了一小片。他越想越伤心,身子抖着,喉咙里憋出点声音来。
又是那种“欧欧”的怪声儿,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楚云谏觉得难听,他努力想憋住,但那声音自己往外跑,压都压不住。他只能把脸埋得更深一点,让那些声音闷在剑上,闷成一点点震颤。
他想,还好没人看见。
还好清雪宫这么大,还好听雨轩这么偏,有这么个地方让他哭一会儿。哭完了,擦擦脸,明天还能继续当那个不冷不热的宗门第一楚师兄。
挺好的。
楚云谏咬着牙,反手抱着自己,安慰着自己,正这么想着,不远处的树上却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楚云谏动作一滞。
他没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那声音很轻,像树枝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像有人踩空了脚。
有人???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楚云谏神情紧绷,听着那声音从树上往下移动,移动得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往下爬。
他慢慢抬起头。
月亮还是很圆,月光也很亮,亮得能把树上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他定睛看去,看见一张脸。
一张从树杈间倒吊下来的脸。
红衣,黑发,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那脸倒悬着,头发往下垂,像一团墨泼下来,衬得那张脸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鬼。
楚云谏:“………………”
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不够他思考这倒吊着的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那一瞬间也很长,长到他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处细节,能看清对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红得像血染的衣裳,以及那从树杈间垂下来的墨一般泼洒的黑发。
月光正好,照得那张脸清清楚楚。
美。
这是楚云谏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美得不像话,不像真人,不像活人,像什么画里走出来的精怪,像什么志怪故事里吸人阳气的艳鬼。
然后他的身体就动了。
比脑子快,比理智快,比什么都快。
诛邪出鞘。
银光一闪,剑已经脱手而出,直直朝那张脸刺了过去!
哪来的红衣鬼偷听他哭!!!
找死!!!!
“……”
“?”
鬼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他“哎呀”一声,倒吊的身子猛地一缩,也不知怎么动作的,一只手已经从袖子里探出来,迎着剑光拍了上去。
“啪”。
很清脆的一声响。
诛邪在半空中顿住,楚云谏心跳快了些,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他看见剑身开始龟裂,裂纹从那人拍中的地方蔓延开去,像蛛网似的爬满整个剑身——
碎了。
诛邪碎了。
昔年随着白衣鬼手大杀四方的那柄诛邪宝剑,碎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银光,那些碎片从半空中洒落下来,在月光下闪了几闪,然后“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楚云谏愣住了。
诛邪。
那是师尊留给他的剑。
他背了几年,擦了几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抱着发呆几年的剑。
就这么碎了。
碎了。
还是被人一巴掌拍碎了。
“…………”
“…………”
岂有此理!!
楚云谏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从来没这么生气过,骨头缝里都冒着想杀人的气,他也不管是他先偷袭的人家,掌心爆起一团银光,就想让那个歹徒付出代价。
他站起来,满脸的杀气,手心的银光顺着经脉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满全身。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盏突然被点亮的灯,又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要杀了这个人。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后果如何,他要把这个拍碎他剑的东西弄死,挫骨扬灰,拍成肉酱!!!
楚云谏气势汹汹的往前走了一步。
树上那人这时候已经从树上跳下来了。他轻飘飘落了地,红衣在月光下翻飞了一下,然后站稳了,抬起头,正对上楚云谏那双杀气四溢的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
楚云谏的银光顿住了。
树上那人的表情也顿住了。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照得清清楚楚。
那人眉眼弯弯的,娇娇的,艳艳的,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楚云谏的影子,还有一点点被吓到的惊惶。
楚云谏的杀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卡在半道上,上不去下不来,“?”
怎么是他?
“………………”
须臾死寂后,那人也认出了他,他看着楚云谏,先开了口:“云云?是你啊?”
楚云谏快被气死了,“……”
面前这人,正是跟着他师尊一起云游江湖,画本子里写的“红衣美娇娘”,他四师兄,祸胭脂,顾渝。
祸胭脂往那一站,就和三月里的桃花枝子似的,又美又艳,看的人心如擂鼓。楚云谏方才还寻思是什么鬼呢,眼下一看,和鬼也差不多了,只不过是某些勾人心弦艳鬼。
他无心欣赏美色,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似的杵在原地,手里攥着个空剑柄,十分生气,他看着顾渝,眼里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有兴师问罪,“……”
顾渝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看楚云谏的脸,再低头看看碎片,再抬头看看脸,来回几次,脸上的表情从“哎呀好巧”变成了“坏了坏了”,最后定格在“我好像闯祸了”上。
顾渝心虚道:“啊,这……这是诛邪吧?年纪大了这么脆弱,我给拍碎了?”
楚云谏瞪他:是。你赔我。
顾渝讪讪的:“那个……对不起啊云云,我不知道是你,我还以为是刺客呢。你拿剑丢我,我就随手一拍……我也没收力……”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偷偷瞄楚云谏的脸色。那模样活像只做错事的小猫,可怜巴巴的,让人骂都不好意思骂。
楚云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把那片碎片揣进袖子里,抬手比划:你大半夜在树上干什么?
顾渝眨眨眼,看着他的手势。他跟着容玦这些年,手语早就学全了,看得懂。看懂之后,他的表情更心虚了,还有点委屈。
“我和师尊吵架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小孩子告状,“他让我滚出去,我就滚出来了。外面太冷,我转了一圈又不想回去,看见这棵树,就爬上去了。”
楚云谏:“……”
顾渝继续说:“然后我就看见有人往这边走,走到听雨轩门口坐下,然后就开始哭……我寻思什么白衣鬼魂过来索命了,吓死我了,看了老半天,谁知道是你。”
他盯着楚云谏的脸:“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打他。”
“……”
楚云谏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关切的眼神,他被顾渝看得浑身不自在,因此往后退了一步。
他比划道:没人欺负我。
顾渝不信:“那你怎么哭了?”
楚云谏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太想说他想师尊了,这话听着和孩子似的,幼稚,于是他岔开话题,比划道:你刚才说以为院子里有鬼,吓得不敢说话?
顾渝果然被带跑了,点点头:“对啊,我听见有人哭,哭得可伤心了,还带怪声儿的。我以为是什么精怪,心想听雨轩怎么还闹鬼呢,就躲在树上没敢动。后来仔细一听,那声音又不太像精怪,我就探头看了看……然后你就拿剑丢我。”
他说着说着,又委屈起来:“几年不见,手真黑,你都没看清是谁就动手啊?我反应再慢一点,你就一剑捅死我了。”
“……”
楚云谏轻咳了两声。
这下轮到他心虚了,因为刚才那一剑确实没留情面,奔着捅人去的。要不是顾渝反应快,这会儿地上躺着的就不是碎剑,而是个血人了。
但心虚归心虚,剑碎了的火气还是压不下去。他低头看看满地银光,又抬头看看顾渝,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管,反正你弄坏了,你赔。
顾渝十分尴尬,“……”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讪讪道:“这个……能修吗?”
楚云谏微微抬高了下巴,看着他。
顾渝自己也知道这话问得多余。诛邪是容玦用了几百年的剑,灵性早已与主人相通,碎了就是碎了,修不好的。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小声道:“那……那我让师尊再给你打一把?他应该会。”
楚云谏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心里同意了。
顾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比划,又凑近了一点,歪着头看他:“你生气了?”
月光底下,那张脸近在咫尺。
楚云谏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四师兄这张脸真是好看的没天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讨好女娲了,那眉眼细细的,那皮肤白白的,那嘴唇红红的。这会儿凑近了看,眼睫毛长得能夹死蚊子,一眨一眨的,像两把小扇子。
关键是,这人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长相有多招人。他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你快说没生气”,活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猫。
这么凑近看,真遭罪。
楚云谏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手比划:没生气。心疼。
顾渝嘻嘻道:“那我揉揉你的心。”
楚云谏比划了一个冷酷的“滚”字。
两人在石阶上坐下来。
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楚云谏把诛邪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收进袖子里。顾渝蹲在旁边看着,等他把最后一片捡完,才开口问:“云云,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也不和我和师尊联系。”
楚云谏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坐回石阶上,看着月光发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慢慢比划:到处走。治病救人。
顾渝挨着他坐下,托着腮看他:“那你怎么不给我们写信呢?师尊老念叨你,说你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在外面受苦了……偶尔回清雪宫,宫主说你从来没回来过。就算不写信,不是还有‘同心契’吗?你在心里说句话也好呀。”
同心契是神与神之间联络用的一种东西,用途和千里传音差不多,只不过千里传音可能会被窃听,但同心契的声音是直接在心里对话的,不会被截断,且随时随地都能通讯。
每个神的同心契都不一样,是根据自己的意念定制的。容玦的同心契是个金色的小元宝——因为容玦爱钱,元宝上面还画着笑脸,乍一看上去幼童玩具似的。每个和容玦关系好的,都有这么一个同心契。
“……”
楚云谏垂着眼。
半晌,他比划道:怕打扰你们。
顾渝:“?”
他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全是困惑,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他盯着楚云谏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打扰什么?”
楚云谏没说话。
顾渝继续问:“你是我的小师弟,师尊的得意门生。你给我们写信,怎么就打扰了?”
楚云谏的手指动了动,想比划点什么,又没比划出来。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月光照出来的影子,过了很久,才抬起手,比划了几个字:你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顾渝看着他。
那眼神软软的,像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他伸手,在楚云谏脑袋上敲了一下,说:“傻子。”
楚云谏抬头看他。
顾渝收回手,托着腮,看着月亮,慢悠悠道:“日子是要过,但又不是过了日子就不要你了,你就算睡我们床中间,也没人也有意见呀,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歪理,跟谁学的?”
楚云谏:“……”
同心契其实就是修真界电话啦。只不过可以diy,并且不支持视频功能,只能听见声音。
喵,没有存稿了,还是一天一章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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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的美人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