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暑气丝毫没有消散,即便太阳已经朝着西边的楼宇缓缓沉去,白日里积攒的热浪依旧笼罩着整座城市,空气里闷着一股黏稠的燥热,没有半分晚风,连街边的树叶都蔫蔫地垂着,一动不动。老旧居民楼里更是闷热不堪,狭小的户型不通风,整个屋子像一个焖烧的蒸笼,待在里面,稍一动作就会浑身冒汗,黏腻的汗水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难受。
虞淮从学校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一刻不停地开始做家务,没有丝毫停歇。高三的课业本就繁重,一整天的学习让他身心俱疲,教室里压抑的备考氛围、课间刻意藏起的孤寂、魏懿递来的善意带来的局促,早已耗尽了他大半的精力,可他根本没有资格休息。
一踏进这个所谓的 “家”,他就从一个需要为未来拼搏的高三学生,变回了那个免费的保姆、任人打骂的出气筒。舅舅舅妈从未把他当作一个需要关心、需要休息的孩子,在他们眼里,他的存在价值,就是包揽所有家务,就是任劳任怨,就是无条件承受所有的坏情绪。
从放下书包开始,虞淮就先钻进闷热的厨房,择菜、洗菜、做饭,厨房里的炉火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将他的脸颊烤得发烫,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断往下淌,浸湿了他的校服衣领,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忍着闷热和疲惫,做好一家人的晚饭,伺候表弟吃完饭,又匆匆收拾好餐桌、洗完油腻的碗筷,紧接着又拿起扫帚和抹布,打扫客厅的卫生,擦拭家具、拖地,把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等他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城市亮起零星的灯火,可屋内的燥热依旧没有消减。虞淮站在客厅里,微微喘着气,脸色因闷热和劳累显得格外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抬手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想要稍微缓口气,却依旧不敢坐下休息。
他知道,舅妈还没回来,表弟还在客厅里乱跑玩耍,他必须守在一旁,时刻照看着,若是表弟有半点磕碰,所有的过错,都会尽数算在他的头上。这么多年的寄人篱下,他早已摸透了舅妈的刻薄与蛮横,也深知自己在这个家里,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时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表弟今年才五岁,正是调皮捣蛋、一刻都闲不住的年纪,在客厅里拿着玩具四处乱跑,一会儿爬上沙发,一会儿冲到茶几旁,脚步踉跄,却依旧玩得不亦乐乎。虞淮攥着手里的抹布,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在表弟身上,时刻提防着他摔倒受伤,生怕因为自己一时疏忽,引来舅妈的怒火。
他已经足够小心,足够谨慎,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表弟,时刻做好了伸手扶住他的准备。可小孩子跑闹起来,根本毫无预兆,就在虞淮低头,刚要擦拭脚下地板的瞬间,表弟跑的太急,脚下一滑,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瓷砖地板上。
“哇 ——”
剧烈的疼痛感瞬间袭来,表弟愣了一秒,随即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尖锐又响亮,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地上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虞淮心里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连忙丢掉手里的抹布,快步上前,想要蹲下身扶起摔倒的表弟,查看他有没有受伤。他的心里充满了慌乱和不安,手心瞬间冒出冷汗,他知道,哪怕只是小孩子正常的摔倒,只要在他照看的时间段里,舅妈回来之后,他必定难逃一顿责骂。
可他刚伸出手,还没碰到表弟,玄关处就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开门的声音 —— 舅妈下班回来了。
舅妈推门走进屋内,一进门就听到表弟撕心裂肺的哭闹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就刻薄的面容,瞬间布满了戾气。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大哭的儿子,再看向站在一旁、满脸慌乱的虞淮,根本没有丝毫犹豫,不问青红皂白,不看任何缘由,瞬间就认定,是虞淮没有照看好孩子,是虞淮故意让儿子摔倒的。
她平日里本就对虞淮百般厌恶,满心都是嫌弃和不耐烦,平日里稍有不顺心,就会拿虞淮出气,此刻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摔倒在地,哭得如此伤心,心底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滔天的戾气瞬间爆发出来,所有的坏情绪、所有的不耐烦,尽数朝着虞淮倾泻而去。
舅妈根本不给虞淮任何解释的机会,甚至连看都没看儿子一眼,快步冲到虞淮面前,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狠狠推开了虞淮。
她的力道极大,满含怒火,毫无留情。虞淮本就因为长时间做家务,身心俱疲,浑身无力,根本没有防备,被她这么猛地一推,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个不稳,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一阵钝痛从后背传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顺着墙壁缓缓下滑,又勉强撑着墙壁,用尽全身力气,才踉跄着站稳。后背的疼痛阵阵传来,可他却顾不上揉一揉,脸色惨白,双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颤抖,满心都是无措和委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表弟,只是一瞬间的疏忽,只是小孩子自己跑闹摔倒,这根本不是他的过错,可舅妈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的身上,对他恶语相向,动手推搡。
舅妈推完他,依旧不解气,双手叉腰,站在原地,对着站在墙角、脸色惨白的虞淮,扯着嗓子,尖声怒骂,语气刻薄又恶毒,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向虞淮,字字诛心。
“我家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跟你没完,贱人,要不是看你还能干活未来还能挣钱你以为我们想管你吗,我恨不得你快点死外面吧!”
刻薄的咒骂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刺耳又伤人,那句句恶毒的话语,毫不留情地践踏虞淮仅剩的尊严,将他的存在贬得一文不值。在舅妈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善待的亲人,不是一个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可怜少年,只是一个能干活、能挣钱的工具,一个随时可以被打骂、被嫌弃的累赘。
她从来没有想过,虞淮只是一个还未成年的高三学生,他每天在学校要承受备考的压力,回到家里要包揽所有的家务,任劳任怨,从不敢有半句怨言;她从来没有心疼过这个自幼失去父母的孩子,从来没有给过他半分温情,只会在自己不顺心的时候,肆意打骂、无端迁怒,把所有的恶意都倾泻在他的身上。
表弟的哭闹声,舅妈的尖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在闷热的客厅里回荡,让虞淮的大脑一片轰鸣,后背的钝痛、心底的委屈、多年来积攒的压抑、无端被指责的愤怒,瞬间在心底翻涌起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么多年,他在这个家里,一直隐忍、退让、沉默,无论舅舅舅妈如何打骂、如何刻薄、如何无端指责,他都从来没有反驳过,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辩解的话。他习惯了承受所有的过错,习惯了咽下所有的委屈,习惯了用沉默来保护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依靠,没有退路,任何的反驳,只会换来更加凶狠的打骂和更加恶毒的咒骂。
他像一株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任凭肆意践踏,都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有丝毫反抗。
可这一次,舅妈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毫不留情的推搡、刻薄至极的咒骂,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一直小心翼翼,明明只是孩子自己不小心摔倒,可舅妈却连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都不问,就将所有的过错都扣在他的头上,对他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语,如此针对性地谩骂、羞辱他。
多年来积攒的委屈、压抑、痛苦、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心底的怒火和委屈,再也无法用沉默压制。
虞淮踉跄着站稳在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试图用墙壁的冰凉,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死死攥住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可这点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心底的委屈和愤怒。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布满无措和隐忍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倔强的光芒,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语,终于冲破了沉默的枷锁,第一次,对着刻薄蛮横的舅妈,反驳出声。
他的声音带着长时间隐忍的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满是委屈和不甘。
“舅妈,您进门就对着我骂,不问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这明显有针对性啊。”
这是虞淮寄住在舅舅家这么多年,第一次鼓起勇气反驳,第一次为自己辩解,第一次试图争取属于自己的公道。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激烈反抗,只是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只是想要告诉舅妈,她的指责,毫无道理,充满了针对性。
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沉默,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
他受够了这样无端的指责,受够了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受够了在这个家里,永远没有辩解的资格,永远只能承受所有的恶意和过错。
听到虞淮的这句话,舅妈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脸上的刻薄和愤怒瞬间僵住,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显然,她根本没有想到,一向沉默寡言、逆来顺受、任由他们打骂羞辱、从来不敢有半句反抗的虞淮,居然敢反驳自己,居然敢指责自己不讲道理、充满针对性。
在她的认知里,虞淮就应该默默承受所有的责骂,所有的过错,就应该永远沉默,永远不敢反抗,就应该是那个可以被她随意打骂、随意羞辱的软柿子。虞淮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驳,在她看来,就是对她权威的挑战,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不知好歹。
原本就怒火中烧的舅妈,在反应过来之后,心底的怒火瞬间飙升到了极点,比之前更加暴怒,更加凶狠。她觉得自己的威严被挑衅,觉得虞淮胆子大了,居然敢顶撞自己,这让她瞬间恼羞成怒,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凶狠得如同要将虞淮生吞活剥一般。
她看着虞淮,眼神里满是戾气和不可遏制的愤怒,根本没有丝毫思考,没有丝毫犹豫,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虞淮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的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客厅里格外响亮,瞬间盖过了表弟的哭闹声,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虞淮根本没有防备,只觉得脸颊一侧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蔓延开来,整个脸颊都麻木了,脑袋也被打得偏向一侧,耳中嗡嗡作响,瞬间陷入一片轰鸣。
他的身体再次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嘴角被打得破裂,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辛辣又苦涩。
他缓缓偏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侧脸,遮住了他的眼神,没有人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只看到他单薄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微微颤抖着,周身弥漫着无尽的孤寂和委屈,还有一丝被打碎的倔强。
脸颊上的疼痛感阵阵袭来,火辣辣的,久久无法消散,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底的疼痛,才更加让他难以承受。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反驳,第一次为自己辩解,换来的,不是舅妈的反思,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更加凶狠的打骂,更加彻底的羞辱。
他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道理可讲,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是否有错,在舅舅舅妈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过错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打骂、随意羞辱的对象。他的辩解,他的反驳,在他们眼里,都是不知好歹,都是挑衅权威。
表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声吓得止住了哭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通红,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闷热的空气,和虞淮脸颊上阵阵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还有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
虞淮缓缓转过头,慢慢站直身体,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掌心的疼痛、脸颊的疼痛、心底的委屈和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依旧沉默了,刚刚鼓起勇气的反驳,换来这一巴掌之后,他再也没有了任何辩解的力气,心底最后一丝倔强,也被这一巴掌,打得支离破碎。
眼底深处,是比以往更加浓重的麻木,还有深深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满脸暴怒、依旧眼神凶狠的舅妈,没有再说话,没有再反驳,只是静静地站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在这个家里,他的卑微,他的无助,他的毫无依靠。
多年的寄人篱下,多年的隐忍退让,多年的无端打骂和羞辱,在这一巴掌落下之后,彻底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他知道,自己的反抗,毫无意义,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伤害,只会让舅舅舅妈更加厌恶他,更加刻薄地对待他。
闷热的空气依旧笼罩着整个屋子,没有一丝风,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照不进这个冰冷、压抑、充满恶意的房间。
虞淮静静地站在墙角,脸颊的红肿愈发明显,嘴角的血迹微微凝固,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他单薄的身体。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经年累月的麻木和绝望,刚刚燃起的一丝反抗的勇气,早已被彻底熄灭。
舅妈打完这一巴掌,看着沉默的虞淮,依旧满脸怒气,嘴里依旧不停地嘟囔着刻薄的话语,发泄着心中的怒火,随后便不再看虞淮,快步走到表弟身边,抱起自己的宝贝儿子,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全然不顾一旁被她打骂、满脸伤痕的虞淮。
仿佛刚才那个动手打人、满口恶毒话语的人,根本不是她;仿佛那个被无端指责、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少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虞淮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周身的孤寂和绝望,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等舅舅回来之后,他还会面临更加严厉的打骂,更加刻薄的指责。
而他,除了继续沉默,继续忍受,别无选择。
他唯一的期盼,依旧是那场即将到来的高考,是那个可以让他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逃离所有恶意和伤害的机会。他只能拼尽全力,熬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朝着那一丝渺茫的光亮,艰难前行。
脸颊的疼痛依旧清晰,心底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个闷热的傍晚,彻底蔓延开来,再也无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