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弦的指腹在冰蚕丝弦上轻轻一蹭,指尖便沾了层薄血。
这是前日替伤兵调琴时,被崩断的琴弦划的,血珠渗进琴漆里,倒像在乌木琴身上落了颗朱砂痣。
他垂眸盯着那点红,耳边突然炸响一声马嘶——顾昭的玄甲军已与裴玉郎的南楚旧部撞上了。
城楼下的积雪被马蹄碾成冰渣,飞溅到沈弦的靴面上。
他抬头时,正撞进顾昭的视线里。
那道目光穿过漫天风雪,像把烧红的剑,烫得他喉结发紧。
顾昭的玄色披风猎猎翻卷,金线云纹在雪光里忽明忽暗,那是他在侯府西院熬夜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当时怕被人发现,连灯芯都挑得极暗。
"公子!"阿蛮的吼声裹着北风灌进耳朵。
这位边疆守将之子此刻铠甲未着,只穿件兽皮短袄,手里的大环刀在雪地里划出半道银弧,"裴狗的先锋军要冲城门了!"
沈弦低头抚过第七根琴弦,《战鼓鸣》的曲谱在脑海里翻涌。
这是他用三个月听遍雁回军帐的战鼓,又跟着老兵学了半旬鼓点才谱成的曲子——第一拍要像战旗破风,第二拍要似马蹄踏冰,第三拍...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按下去。
第一声琴音破云而出时,正在列阵的玄甲军突然顿住了。
那声音不像琴,倒像有人用铜锤猛击战鼓,震得人胸腔发颤。
第二声、第三声紧随其后,雪粒子被琴音震得簌簌下落,城墙上的守军突然红了眼,有人把刀往雪里一插,扯着嗓子吼:"杀!"
阿蛮的刀砍进第一个敌兵的肩膀时,琴音正好转到急板。
他回头望了眼城墙,见沈弦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雪落在他发间又化了,倒像落了层雾气。"狗日的!"他挥刀劈开两面盾牌,"老子今天替公子杀穿这雪窝子!"
顾昭的剑挑飞第三支流矢时,听见了那琴音。
他勒住马,玄甲下的心脏跳得比战鼓还急。
这曲子他在侯府听过半段,当时沈弦正蹲在梅树下修琴,见他来便慌慌张张用琴囊盖住琴面。
现在琴音里混着北风的尖啸,混着血的腥气,倒比那日更烫——烫得他想立刻冲过去,把人裹进披风里。
"侯爷!
裴玉郎的亲卫在左翼!"李副将的喊声被琴音撕碎。
顾昭眯起眼,突然看见敌阵后方有团黑影在动。
那人身穿玄色劲装,腰间挂着淬毒短刃,正往他的方向挪动。
同一时刻,沈弦的手指在第五根琴弦上猛地一顿。
琴音骤哑,他的眉头皱成两簇雪。
作为哑巴,他对声音的敏锐是常人的三倍,刚才那阵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声,分明是刺客抽刃的动静。
他迅速解开琴囊夹层,取出那把用老榆木削成的琴弓——这是韩婆婆教他的,将冰蚕丝弦浸过雪山上的鹤顶红,断弦时能当暗箭用。
黑衣人首领的短刃刚出鞘三寸,就觉右肩一热。
他低头,看见半根冰蚕丝弦扎进肩窝,血珠正顺着琴弦往下淌,颜色竟是诡异的青黑。"毒..."他踉跄着栽下马背,正撞在裴玉郎的马腿上。
裴玉郎骂了句"废物",挥鞭要打,却见他的脸已经乌青,当即拨转马头就跑。
"敌将落马!"玄甲军的喊杀声掀翻了云层。
顾昭趁机挥剑指向敌阵右翼:"冲!"玄色铁流瞬间撕开敌阵,南楚旧部的火把被踩灭,雪地被染成暗红。
沈弦的琴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慢了半拍,像在给每把刀的劈砍打着节拍。
日落时分,雁回城外的雪地上堆满了甲胄。
沈弦抱着琴走下城墙时,脚底下的血已经冻成了冰壳。
营地里飘着药草味,他刚拐过帐帘,就听见个虚弱的声音:"公子..."
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兵,左胸插着半截箭杆,脸色白得像纸。
沈弦蹲下身,见他的手正抓着自己的衣角。
他放下琴,指尖轻轻搭在小兵腕上——脉搏细若游丝。
"弹...弹那首..."小兵的唇动了动。
沈弦想起昨夜巡营时,这孩子蹲在篝火边听他弹《归梦》,听得入神,连碗里的热粥都凉了。
他抱起琴,缓缓解开琴囊。
第一声琴音飘进帐篷时,小兵的睫毛颤了颤。
第二声,他的手指动了动,抓住沈弦衣角的力气大了些。
第三声,他突然哭了:"娘...我好像看见娘了..."
帐外的脚步声突然停住。
沈弦抬头,见李副将带着几个老将军站在外面,最前头的白发老将眼眶通红,对着他重重一拜:"沈公子救的不是一个兵,是北燕的魂。"
月亮爬上旗杆时,沈弦正蹲在火盆边修琴。
断了的第五根琴弦是韩婆婆亲手搓的冰蚕丝,他得趁着弦胶没干赶紧接上。
帐帘被风掀开条缝,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熟悉的沉水香混着雪气,是顾昭身上特有的味道。
"手别碰火盆。"顾昭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哑。
沈弦回头,见他卸了甲,只穿件中衣,肩上有道新伤,血透过布料渗出来,像朵开败的红梅。
他放下琴,伸手想去碰那伤口,又顿住,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又指向顾昭。
顾昭喉结动了动,伸手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声透过掌心传来,又急又烫,像当年他在侯府西院第一次听见沈弦弹琴时那样。"这一次..."他低头吻了吻沈弦冻红的指尖,"我不会再让你走。"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扑棱棱的翅响。
两人同时抬头,见只灰鸽停在旗杆上,脚环上系着染血的信筒——那是送往京城的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