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今日府上拒不见客,还请娘子回吧。”门口的守卫拦住她。
赵清商的眉头从衙门一直到刘府都没松开过,闻言,皱得更厉害了。
赵清商道:“我是昨日揭榜查案的,这是你家主人给的信物。”
门卫见了信物,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我去通报,劳烦娘子等等。”
许久,门卫才携人出来——是先前带她来刘府的青年家仆。
赵清商还未开口报明来意,那青年就先抬手打断她,道:“娘子,我们老爷说此案已水落石出,就不用查了。”
青年微微颔首,拿出一锭银子:“这是报酬,还请娘子回吧。”
赵清商沉默片刻,道:“这是你们夫人的意思?”。
“……老爷的意思就是夫人的意思。”
得到个不痛不痒的回答,赵清商没由来地有些失落。
是不可置信吗?还是难过?
她想起那日堂上夫人悲愤绝望的脸,心乱如麻。
青年拿着银子的手往前几分,赵清商这才回神,她摇头拒绝,旋即转身离开,始终没看那银子一眼。
离人衣袂翩翩,背影亦如身上剑,挺拔又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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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走到巷子里的杂物堆前时,赵清商没忍住扶额。
这路痴的症状怎么还严重了?
心里装着事,辨路都变得辛苦了许多。
住在附近的人见这女娘在此处徘徊,身上还带着兵器,疑心是什么贼人来踩点,忙唤回自家在外玩耍的小孩。
赵清商:“……”
她自暴自弃地坐在路边倒扣的木箱上,重新整理思绪。
妖异的莲纹、破庙中尸体、那个满口胡言的骗子、死亡的文启和态度大变的刘府,桩桩件件一股脑地将她裹住。
那黑衣人身上的图案与刘少爷书房中拥有的一致,作为主人身边亲近的书童,文启必然是知道一定的内幕,若他被黑衣人同伙所杀,那刘少爷也必死于其手。
为何?
他们应是一伙的才对,难道是内斗吗。
还有,信中提及到破庙,文启也是死于那里,他们在等谁,抑或是,在找什么。
昨夜那骗子的话她只信了三分,首先,普通人从房梁上掉下来多少会点摔伤花点时间缓神,但那人也就刚开始嚎得大声点,面上倒不见痛楚,体型精壮,双手一直掩于身后,像在故意藏什么;其次,假话要参着真话说才够唬人。
今日在刘府碰一鼻子灰,她信了文启确实不是他杀。
但那黑衣人不一定。
若她没记错,那小溪就在破庙下方,官府的人若去查了,怎的没报出这条?
难道说……
她脑中顿时浮现出好几本话本中黑暗腐朽为虎作伥官匪勾连的衙门形象。
罢,刘府不查她自己查就是了。
她握紧拳头,当即决定往城西去,晚上再悄悄潜入衙门看看尸体。
说干就干,她提腿往巷外去,却在下一个转角差点与人迎面撞上。
她灵活避开,顺手拉了那人一把,免了来人摔个狗啃泥的命运。
那人忙道:“多谢多谢……哎!少侠是你啊”,在看到赵清商的脸后,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赵清商被她的热情震撼,道:“是我。”
小婢女快哭出来了,总算是找到人了,“我还当少侠已离开这里了呢,没想到……”连着刘府外的这圈巷子都还没出。
赵清商轻咳,问:“寻我有什么事吗?”
小婢女左右前后看了一番,将人拉到角落处,悄声道:“少侠,这是我们夫人给你的。”话毕掏出张小纸条与她。
刘夫人写得很简短,只道若少侠还愿意继续查,她自会给你悬赏数额十倍的奖金。
赵清商看后道:“刘府昨夜出了什么事吗?”
小婢女点头:“昨晚有衙门的人来找过老爷,之后老爷就不让府中讨论少爷一事,也闭口不再谈悬赏,夫人气急攻心一下就病倒了,还请少侠莫介怀今日于刘府门口一事,实在是夫人不得已。”
她睨着赵清商的脸,试探着说了句:“若是少侠不愿,夫人亦不强求。”
“我要见夫人。”
“这,恐怕是有点。”小婢女面露难色,夫人昨夜病倒后,老爷就安排一堆人守在院内,名为照顾,实则软禁监视。
赵清商会意,道:“只要夫人愿见我,我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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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苦黑的汤药下肚,刘夫人重重将碗搁放在桌上。
“砰”地一声震得旁边喋喋不休的老嬷嬷忘了词。
“我要睡觉了,全都出去吧。”刘夫人道。
老嬷嬷道:“哎呀,老爷说了夫人如今重病缠身,多是身边人不体贴,要老身几个寸步不离地守着您呢。”
刘夫人冷笑:“是了,我如今重病,废人一个,还能坏他刘齐什么事!”
讲完,情绪激动之下开始剧烈地咳嗽干呕。
屋内混乱起来,贴身侍女上前轻抚刘夫人胸背顺气,怒道:“夫人都发话了,你这老皮子是要做夫人的主吗?要是夫人气出个好歹来你且看老爷怎么罚你。”
老嬷嬷被这阵仗吓到了,喏喏应声,忙带着一干人离开。
见人走得干净了,刘夫人才慢慢直起身,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呼吸急促带来的病态的红。
她拨开侍女的手,平静道:“你也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夫人……”
“出去,帮我守好外面。”
刘夫人脚步虚浮地回到床上,默默垂泪。
她如今连和人多讲几句话的力气都已随着泪走了。
她的心力,她的未来,她的命,一半给了长生一半给了这个家,可如今换来了什么?
长生死了,她以后还能怎么办呢?
长生,是娘没用,连替你报仇雪恨都做不到。
飘远的思绪若泪水晕染开来的枕面,一圈圈一点点地加深湿透。
“夫人。”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刘夫人下意识侧身,连眼角的泪都还未擦拭。
“你,你来了。”刘夫人大喜过望,随即意识到外面的人,忙降低声量。
赵清商上前扶起刘夫人,就近在榻上坐下,直截了当地同她讲了昨夜破庙中和今晨衙门外所见,然后拿出那片小木片。
刘夫人接过后不可置信地翻来覆去,赵清商见她的身体摇摇欲坠,脸上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无,颇有些担心地看向她。
半晌,刘夫人才抖着声线开口:“这是……长生房中找出来的?”,刘夫人认得这木片来自哪,那华容道是长生六岁时送他的生辰礼,多余这么一问,实在是她不敢相信。
赵清商点点头,道:“夫人知道这是什么?”
“是,是自在教,此教过去广在民间传播,约莫十多年前官府才下令清剿过后就销声匿迹了。”
长生怎会知道这个,又怎会染上它?刘夫人深感无力,自己对这个儿子好像什么都不清楚不了解。
“咳咳”刘夫人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的咳嗽声漏出去,原来是裹进了这个东西,怪不得刘齐不让查下去了。
赵清商待她平复下来后又讲了自己此前的一些猜测——官府有此教的人。
赵清商道:“夫人还要查吗?”此事查下来定然阻碍重重。
刘夫人缓缓眨了眨肿涩的眼,道:“查,怎么不查?这害人的东西害死了我的儿,定要查!”
“刘齐这蠢东西,以为息事宁人顺着那帮官老爷就能换来刘家安宁吗,若以后东窗事发,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刘家!”
这刘家如今有这般富贵可少不了自己在内里打理,这么多年来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了,但刘齐回报了她什么?身体垮了,管家权也没了,就连自己的孩儿也没保住,哼,是了,他刘齐不缺孩子,但自己只有长生一个。
约莫能让人活下来的除了爱就是恨,刘夫人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她道:“琵县不中用,就去找州府,去京城!”
她活得痛苦其他人也别想逍遥自在。
“还请夫人与我细说此教。”
秋天的夜总是比夏天来得早,太阳渐渐收起热力,残阳隐山,最后几丝光也将消逝。
几乎是脚不沾地飞奔,赵清商要赶在关城门前向城西树林去,将夜色远远地甩在身后。
不知道掠过山脚第几棵树时,耳边忽闻利器破空声,赵清商顺势俯身向前滚去。
再回头,那颗足成年人腰粗的树干上插着的铁锏正微微震动嗡鸣不止,下一刻树干“咔嚓”一声断裂倒向地面。
就在树干遮蔽了赵清商一段视野的瞬间,埋伏的人应声而动,一支短匕若迅雷闪电朝她面门劈来。
赵清商飞快撤离,越至后方一片空地,少年眉眼间的寒意满溢,出鞘利剑映残霞,鲜红似血。
来人气势汹汹,半张脸都掩藏黑布后,只露一双星目。
蒙面人捡起地上的锏,慢悠悠地朝她走来,在七步开外提锏冲刺。
赵清商同样向前奔去,兵器交锋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剑刃刚靠上铁锏赵清商的心就沉了大半,竟比想象中的还要重,当即手腕一转,让双锏顺势下落。
铁锏逼着剑在地上滑行一道后又向上挑动。
赵清商反应迅速,换了个方向朝他肩处下劈,黑衣人侧身躲过,她又握拳往他下腹去,开始贴身缠斗。
蒙面人腾出右手抓住她的手腕向后推,力道大得险些要捏碎她的骨头,赵清商咬牙挺住脚下不动,上翻手肘在向内翻转时痛击他的下巴。
蒙面人痛得一时卸了力,赵清商立马后撤与此人拉开距离,面色无虞,只不过掩在袖子下的左手止不住地颤抖。
聚在空地处的落叶在刚刚打斗时被激得纷飞,叶片晃晃悠悠地落下,在她们之间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赵清商心知同此人正面交锋自己恐要吃一番大苦头,先暂且避他锋芒,更何况,还有一件事自己还没来得及确认。
此时天已全黑,四周的密林阴影大张,静待猎物入囗。
月撒一线,隔着薄云静观其变。
赵清商颔首,收势,朝林中去,蒙面人见状亦跟上。
归林栖鸟扑扇着翅膀离开此地,林中偶传来兵刃打斗声和摩擦产生的火花,两个人若在屋檐上相互追逐的黑猫。
迅疾、灵敏。
赵清商歪头躲开朝她刺来的木屑,从树上一跃而下,握剑对着下方的黑影狠狠下劈,蒙面人持着双锏交叉架住,旋身一搅,赵清商手中剑竟有几分脱手之势,她心头一跳,于是顺势下点,抽剑回身跃回树上。
自进树林后的第一次交手,赵清商就发现了这人的夜视能力不太好,故采取“游击”法,打完就跑回树上。
赵清商一边警惕留意下方人的动向,一边干脆地扯下挂在衣摆上的一截破布,用它充作布条将剑柄死死绑在手上。
风吹叶响,不过眨眼的功夫,下方的黑影不见了,下一瞬,罡风至身后,赵清商的护腕被生生擦破。
蒙面人不耐烦地轻啧,似是埋怨自己的准头和眼瞎程度。
赵清商冷笑回刺,蒙面人亦回击,而脚下的树枝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倏然,树枝终于承受不住断裂了。
赵清商/蒙面人:“?!”
摔至地面,赵清商顾不得股间背部的疼痛,翻身提拳就打,蒙面人前两拳没躲过硬是受下了,一声不吭。
趁着赵清商重新蓄力的劲头,他一把将人掀开,狼狈地去摸索不知落在何处的双锏。
还好掉落得不远,蒙面人握着双锏长舒一口气,只是可惜,气才出一半,地就凹进去连人带锏一块吞。
赵清商看着前方突然出现的大坑,惊愕地爬起,刚走至坑沿就见那蒙面人还顽强地攀在那。
赵清商微俯身,提剑准备挑开蒙在他脸上的破布。
蒙面人眼中的恶劣藏不住,桃花眼一弯,垂在身侧的手舍锏探出,抓着剑身将她也一道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