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勇把水果叉往盘子里一撂，金属撞上瓷器的脆响在大厅格外刺耳，“不用给我多说什么，今天就去给我见张家的女儿。”
席玉在玄关停住脚步，门口的穿衣镜映出他没什么情绪的脸，还有身后父亲铁青的脸。
“你说什么？”他声音不高，但能听出他话里的轻蔑。
方勇猛地拍桌站了起来，茶几上的纸巾盒应声滚落，“还要我再说？路都给你铺好了，你要公司我也给你了！少给我摆谱！”
他额角青筋直跳，红着眼耍着威风，旁边的女人笑着伸手顺了顺方勇的后背，“现在的人都结婚晚，说不定咱们席总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给了台阶方勇就顺着下，他这才觉得没落了面子，他哼了一声坐了下去。
席玉扯了扯嘴角，连冷笑都懒得给一个，转身推门离去。
晨雾还没散去，车里，文件上的字晃着成了黑斑，席玉闭上眼，把文件放下用力按着太阳穴，又是一夜没睡安稳，梦里全是潮湿的雨气。
“还有多久？”
司机回应，“快了，席总。”
席玉这才吐出一口气，他需要工作，需要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数字和项目给他带来丝丝的慰藉，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却那栋别墅给他带来的常年的阴霾。
一路来到办公室，助理忙把席玉要的文件递到席玉手边。
“赵总来了。”
席玉点点头，“带着小雪吗？”
助理应声称是。
正准备推开门的席玉停住的脚步，“设计师已经找好了吗？”
“已经在约时间见面了。”
席玉顿时松快了几分，他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门里是小女孩儿的笑声，听见开门的声音，女孩儿快乐地笑了一声，“席叔叔！”
席玉蹲下身接往前跑着要抱的赵千雪，抱着小姑娘掂了掂，“怎么感觉沉了？”
赵千雪搂住席玉的脖子，“因为爸爸说我长高了。”
赵听寒跷着腿坐在沙发上，笑嘻嘻的：“我家宝贝非闹着要你陪，文件待会儿看，你先陪着玩会儿？”
席玉低头看着赵千雪，赵千雪仰着脸一脸的笑意，他点了点赵千雪的鼻子，从善如流地坐在旁边的地毯上。
赵千雪拿着平板在旁边看动画片，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解说剧情，席玉一句一句应着，思绪却不知道跑到了哪儿。
赵听寒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他吃着席玉公司里的零食，突然想到什么坐直身体道：“对了，江容止好像回这边工作了。”
席玉后背一僵，眉头皱起。
动画片正放着欢快的配乐，赵千雪稚气的笑声在耳边，他却觉得身边的空气变得稠了，胸口发闷，沉不到肺里。
“别在我面前提他。”最后他只哑着嗓子吐出这句话。
赵听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晚上赵千雪挥挥手和席玉告别，走到电梯口像是想到什么又哒哒哒地跑过来，“你不能提前看动画片哦，我们以后一起看好不好。”
“好。”席玉笑着拍了拍赵千雪的头。
两人走后席玉终于投身工作，他今天没做完的工作太多，喝了口冰美式对着暖色的灯光，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完成后已经是半夜，席玉按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按了按发晕的脑袋推开门下楼。
席玉让司机早早的下班，他站在车前捂住了突然阵痛的胃，今天没吃几口饭，晚上又是喝了冰美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有胃病的毛病。
席玉似是自嘲似地笑了笑，用力按了按胃，坐进车里头抵在方向盘上，觉得缓解了些才开动车子。
霓虹灯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光晕，席玉皱着眉感受着胃部一阵一阵的抽痛，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胃部的收缩，呼吸慢慢变得粗重。
瞥见便利店苍白的灯光时，他猛地停下了车子。
快步走到便利店门口，到推门的那一刻又痛地蹲在了地面。
“嘶。”席玉扶着玻璃墙，抬头想要撑着站起来，玻璃映着他苍白的指尖，指尖后有个站在店里收银台后的身影。
正值春天，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秋衣，布料随意勾勒男人衣服下掩盖的肌肉，健硕有力的腰肢被西装裤束着，这样的人无论站在哪儿都会是人群的焦点。
他眼神深邃，此时却毫无温度地看着蹲在地面狼狈的席玉。
只那一眼，席玉的呼吸就停滞了。
是江容止。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这样狼狈的样子绝不能让江容止看到，但胃部又传来一阵抽痛，将他死死地定在原地，他眼皮一跳，扶着玻璃走了进去。
按着柜台，席玉抽了一口气出口，“一瓶热牛奶。”
一瓶热牛奶和吸管放在柜台上，席玉攥着那点温度，捂着胃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几口热牛奶下肚，绞痛缓和，他才敢抬起眼。
江容止正在整理货架，侧脸在白炽灯下显得过分的生硬，动作利落而沉默，和记忆里的人开始重叠。
永远沉着脸，像是什么事情都不会撼动他一样。
席玉回过头盯着马路上的车子，狠狠地咬着嘴里的吸管。
原来江容止那样的天之骄子竟然也会沦落到便利店做夜班。
过了许久，他才放过嘴里的吸管，肚子还是隐隐犯痛，准备吃个东西垫垫肚子，他来到收银台指着热狗棒道：“来一根。”
江容止低头装袋，睫毛在眼下投出了小片阴影，顺着视线席玉就看到了江容止脸颊上的痣。
牛奶已经喝完，席玉随手扔进垃圾桶，拿着塑料袋又回到了刚才那个位置，打开包装热狗棒就散出香味，他吹了吹后一口塞进嘴里。
含着今天下来的唯一的口粮，席玉捂着肚子趴在了桌上。
“咔哒”一声，席玉睁开眼就看到了在自己面前的一杯水。
他直起身，一句谢谢没开口，就伸出手比划着【谢谢。】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用过手语，他的动作有些生涩。
江容止皱着眉看着一脸无措的席玉，他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比划着【喝快点……】
但像是想到什么，他的手放了下来，在手机上打字。
席玉抬起头正想解释，就听到机械女声从江容止的手里里传出来，冷漠道，“快点喝，要关店了。”
席玉解释的话被冻得落到了地面，他冷笑一声，靠在桌上轻声道：“谢谢。”随后他碰了碰水杯，“真是好久不见……”
江容止原本冷峻的表情动了动，皱了眉转身离开。
水杯在桌面上晃了晃，席玉仰着头把杯里的温水喝完后就走出了便利店，坐回车里他回头看那家便利店，已经没了亮光，刚才那场偶遇像是幻想，他按着嘴扯出笑来。
回到家，大厅又是一片狼藉，被打碎的花瓶和电视，熟练地穿过家里这些碎片，席玉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今天不知道又是哪个人找过来砸东西了。
席玉啧了一声往往三楼走，草草洗漱完他就仰躺在床上，看着吊灯的席玉被晃得闭上了眼睛。
江容止怎么会在这个城市，没有约定俗成，只是他清楚地明白江容止一定想离自己远远的。
江容止重新回到这里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席玉不清楚，他也不想去探究，心脏隐隐又开始发闷，他揉了揉眼睛，拉着眼罩用力闭上眼睛。
席玉常年不做梦，但这次不一样，江容止突然地出现完全扰乱了席玉，昏昏沉沉，他徒劳地翻了个身，还是没有摆脱陷入梦中。
天空是灰色的，雨水打到了席玉的脸上，他看到了那时候的江容止，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衣，运动裤被打湿黏在腿上。
席玉站在台阶上趾高气扬的看着江容止，他冷笑道：“我要你带我回去。”
江容止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睛通红的席玉，他把自行车筐里的雨衣拿了出来。
是个双人雨衣，江容止把雨衣床上，让席玉坐在后座，长长的衣摆罩着席玉的脑袋。
雨水无孔不入地浸湿了两人的裤子和上衣，只留下微湿的头发。
席玉闻见了潮湿的味道，但更多的是那一股酒味。
江容止的身上总是萦绕着酒气，席玉不喜欢，他用力扯了扯江容止的衣服，试图甩去他身上的味道，“臭死了！”
江容止还是用力蹬着自行车往前，不知是故意还是怎样，车轮卷过水坑，溅起小腿高的水花。
黑色的雨水就要溅到席玉身上，他用力抱住了江容止的腰，躲在雨衣下面，他锤了江容止一拳，“会不会好好骑？”
席玉还是不安分，过了一会儿又要伸头看天。
灰蒙蒙的，像是天要砸下来，席玉愉快地笑出声。
“江容止！世界末日了！”
江容止骑得慢了，好让席玉看这样的天。
“江容止！我们私奔吧！”
车停了，江容止已经到了楼下，他也不管身后的席玉，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走到屋檐下。
席玉甩了甩鞋，他快步走到江容止身旁，又重复刚才的话，“江容止，我们私奔吧。”
江容止看着席玉张了张嘴，之后转过头看天。
席玉用力拍着江容止，“你听见没！”
江容止拿出手机，在上面打字，席玉这才耐心下来擦手上的泥点子。
雨水的声音裹着机械女声传来，“好，我们私奔。”
潮湿的气息瞬间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