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衍山底,清澜药馆。
眼见药馆门口越来越多的修仙弟子,寻意才觉得自己玩脱了。
这群家伙越多,自己暴露的风险可就越大。
她懊悔不已,赶紧从窗角处缩了回去。
“不见,不见!”阿伏站在门口煞有其事摆摆手,一副驱客的大管家模样,“咱们神医娘娘最近太过操劳都累倒了,最近停诊。”
众人小心翼翼发问,“那丹药还卖吗……?”
阿伏点点头,“呼哧呼哧”从院里搬出一个大箱子,拍拍木箱道,“只剩这些了。价格还是十五灵石一瓶,卖完了就没……”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一拥而上,风卷残云般将丹药瓜分了个干净。
阿伏:……
周景周行两人则自发将大伙儿的灵石收集好,交给阿伏。
周景犹豫半晌,又取出瓶清心露,“麻烦小阿伏帮我把这交给清澜姑娘,此物能祛心火、解烦劳。”
“哟!”旁边师兄打趣,“周景师弟,好体贴啊!”
周行不甘示弱,也掏出瓶凝香液,“好阿伏,也帮我给她,嗯,也是好东西。”
众人感慨,“都没瞧到人呐!太可惜了!”
阿伏都接了,一帮人这才闹哄哄散去。
待贺姝容气喘吁吁赶到时,阿伏正在门口认认真真数着灵石。
她有些傻眼,“你哪来这么多灵石?”
“卖丹药卖的呀。”阿伏喜滋滋,举着给贺姝容看,“卖了好多呀,有人还多付了呢!”
贺姝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丹药还有呢?我都要了!”
“没啦!”阿伏将灵石装到麻袋里系好,“神医娘娘累倒了,药馆这阵子歇业,你最近都不用来啦。”
“不是吧……”
贺姝容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我走啦,拜拜,仙人姐姐。”阿伏扛起灵石袋朝院子里走去。
“呃,帮我问问清澜姑娘需不需……”她刚要去拦阿伏,却陡然变了脸色,“等等,有魔修!”
屋内的寻意倒吸一口凉气。
阿伏小腿蹬蹬飞快躲到贺姝容身后,“仙人,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贺姝容欲哭无泪,手足无措召唤武器,半晌才挥舞长鞭,狠狠砸向院后的木芙蓉。
毫无章法的招数让满院花瓣纷飞。
良久,贺姝容才鼓起勇气去院落后方瞧了瞧。
什么都没有。
阿伏撇了撇嘴,“你真的是清徽宗仙人吗?还没有神医娘娘厉害呢。”
贺姝容疑惑不已,“刚刚真的感受到了魔修气息。这时候有没了?”
阿伏嘟嘴,“好了,仙人快回吧,别把神医娘娘吵醒了。”
* *
落霞时分,赤金撒满整片天空,红柿村炊烟袅袅,整个太衍山笼罩在一派祥和温馨之中。
然而,药馆里的寻意却心急如焚,急匆匆收拾行囊,打算连夜跑路。
白天已经有清徽宗弟子已经能感知到她了,此地不宜久留。
“跌打药、蛇毒药、烫伤药……”寻意将各种日常药物整齐堆放在木箱内,“好了,这些应该够村民们日常用了的。”
她又不放心留了张字条,嘱咐了各种药用法,这才满意拍了拍手,背起行囊。
“行啦。伤好了,灵石也赚够了,是时候该回去一趟,找点法子早点完成任务。”
她心里突然涌出不舍。
寻意觉得可笑,摇了摇头。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男声。
“有人吗?”
那声音甚为清冽好听,引得寻意好奇透过窗缝向外瞧去。
来者立在院门外,佩戴白纱帷帽,瞧不清脸,但从服饰来推断,应是清徽宗弟子无疑。
又来……
寻意叹口气,此刻阿伏不在,她只好亲自出去应付。
她放下包裹,敛息推门,准备随意打发掉,“丹药已经卖完了,这位道友还请回……”
她最后一个字生生卡在喉咙发不出来。
秋意浓,晚蝉趴在木芙蓉枝头发出凄切鸣叫。
“知了。”
“知了。”
一声声如鼙鼓敲击,萦绕耳边,叩震心头,音调逐渐高昂,继而刺穿她整个耳膜。
强烈冲击下,恍惚间有些细小的麻痛感,如藤蔓缠绕,如蚂蚁噬咬,继而侵蚀她的四肢百骸。
寻意已无法思考这其中的奇异感知来之何处。
定是那巨大的恐惧感,一点点吞噬了她。
使她口不能言。
使她身不能动。
而面前男子却像无事发生一般,白纱帷帽掀起,伴着佩剑的暮山紫流苏剑穗,于微风中轻扬,就这么芝兰玉树、清风霁月往门口一站。
整整九十九次。
这次,寻意可算瞧清了他。
漫天金霞落在这清冷男子俊脸,恍若沉睡千年的雪山被熹微日光唤醒,日照金山,寒霜笼雾。
恰秋风徐徐,顿时院内落了满地的木芙蓉花瓣翻飞,荼白、酡颜交相辉映,不知所谓地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在他发梢。
裴岑辞眸眼深若寒潭,将万千话语尽数湮没,抬手间姿态翩然——
“姑娘,可否赐在下灵药一副?”
寻意怔忡,后知后觉般如梦初醒。
不……
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此刻没有灵压,更没有杀意。
也许,他真的是来求药的。
寻意视线下移。
除了……他手中拿着的那把剑。
裴岑辞追着她视线,浅浅扫过剑穗,却抬手紧了紧剑柄,喉咙涩哑道,“哦,故人之物罢了。不必担忧。”
寻意哑然。
“进、进来说吧……”她磕磕巴巴给开了院门,“随我来。”
却在转身引路瞬间,一丝狡黠笑意骤闪而过。
寻意心跳如擂鼓,无比兴奋。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哟,这不,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 *
“哎,屋里有点乱,道友你随意坐。”
寻意将裴岑辞领进了屋,客客气气寻了茶碗给他满上。
裴岑辞不动声色环视四周,掀起袍角,坐在屋里唯一一把木椅上,坐姿笔直,若佼佼寒松。
寻意自顾自捧着茶碗大口喝,“说吧,你想寻什么灵药?天材地宝的话,我这药馆确实有不少,不过价格可不便宜。”
茶碗漫起氤氲白雾,裴岑辞端起茶碗把玩,半晌才缓缓开口,“在下清徽宗裴岑辞,久闻姑娘神医名号。因常年卧病在床,师门皆束手无策,特来向姑娘讨要灵药一试,至于银钱灵石,姑娘莫要担心。”
寻意犯了难。
这话着实难回答。
堂堂清徽宗都束手无策,她区区一介山村散修,又有何能耐可以治好他?
可若拒绝,这都到手的“唐僧肉”不就飞了?
寻意思前想后,只得心虚眨眨眼,“道友啊,你碰上我可真是碰对了人。只可惜我这灵药刚刚卖空,你怕是要再等等。”
“不急。”裴岑辞端着茶碗搁置桌上,“我可以等。”
愿意等?
那可太好了。
她就是要引君入瓮。
此时他病急乱投医,自己则是佯作浑身铜臭味的庸医,就算破绽百出也无妨。
只要没有被探到魔息就好。
她会很小心的。
于是,寻意郑重其事说,“那行,我给道友先把个脉,诊断下病情。”
裴岑辞没吱声,当即挽起袖口,露出修长手腕。
寻意忍住刺杀冲动,耐着性子探向他脉搏——
入手冰凉刺骨,好似碰上了一块上古寒冰。
相触刹那,裴岑辞微颤,闭眼紧蹙眉头。
“呃……”
寻意确实没有摸过这种脉象,一时找不出话语去敷衍他,“你这脉象有些紊乱,好像体内有股寒气在时时刻刻冲击真元。”
“姑娘……但说无妨。”
寻意斟酌语句,“不瞒你说,这位道友,你这奇病我确曾在本上古医书里读过,属真气理三者相互克制、相互冲撞,切不可强行压制,得寻到平衡之物才行。”
“即是这般,此病则当延医随侍,时时察其症候。但你知道,清徽宗凡人难以企及,而你们仙人下山一趟又不容易……”
裴岑辞猛然抬眸,定定看向她,“那姑娘的意思是?”
寻意被他盯得愈发心虚,讪讪道,“若道友不嫌弃,我这医馆尚有一处空厢房,你可在此安住,我也好为你尽心调治。”
她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忙试图补救,“若道友为难,也可以……”
“……好。”
裴岑辞打断她的话,“我住下。待明日清点些贴身衣物便可以。”
太好了!
寻意不禁窃喜。
“好、好!我明天一早就给你把房间收拾出来。”她询问着,“不知你房内喜作何布设?若是素雅之景,可合心意?”
“都行。”
裴岑辞紧了紧拳,身体微颤,“那在下先告辞了。”
言毕,他步履虚浮,消逝在夜幕中。
寻意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病成这样?”她撇撇嘴,“鬼才能治。”
* *
可翌日天才蒙蒙亮,寻意嘴里的“那只鬼”便勤勤恳恳起来给他“治病”了。
她拍了拍手,满意瞧着自己收拾好的房间。
虽然简陋了些,但留宿不成问题。
接下来,便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将那虚澜真人干掉了。
趁他睡着偷袭?
万万不可,上次就是被他那护体阵法打飞的。
食物下毒?
寻意上次给他茶碗,被他从大拇指转到小指来回几圈,都没有尝过一口。
非常谨慎。
但一个如此谨慎的人,又怎么会答应住在她医馆,接受她的治疗呢?
寻意想不明白。
但她明白,要完成刺杀任务的话,唯一的办法显而易见了——
在他的治病的汤药里做手脚。
还不能是鹤顶红、钩吻之类的烈性毒药。
得是那种嗅不到、看不见、尝不出的慢性毒药。
得是那种缓慢地、像鬼魅般地,无声无息入侵他五脏六腑,再一把将他喉咙扼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