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远在飞霞殿的虚澜真人打了个喷嚏。
“真人,您还好吗?要不要唤蕴秀真君来瞧瞧?”守在一旁的侍女担忧递上温水。
裴岑辞抬手婉拒,拢了拢外袍,缓缓起身,“不必。”
他转向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守护兽,眼神冷冷,“云隐,你竟中幻术了?”
云隐“呜咽”一声,将毛茸茸的身体蜷得更厉害了,远看就像个大毛球。
裴岑辞不予理会,探手触到香炉,指尖轻轻搓动,粉末撒落。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这安眠香混入了西域幻灵草。”
侍女惊恐跪下,“真人,我、我们确不知晓此事。莫不是是闯入的魔修……”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怀里掏出个翠蓝荷花纹样的锦袋递上,“对了,这是那日我们捡到的乾坤袋,应是那魔修丢失的。”
裴岑辞接过却未查看,敛眸道,“那闯入的魔教中人,可有捉住?”
侍女回答,“还没有。那魔修狡猾阴险,全身包裹严实并且对我们清徽宗很熟悉,追踪起来毫无头绪。但宗主已遣灵兽于结界入口处看守,各峰长老也派出弟子搜寻,想必不久定能将此魔修揪出。”
半晌无言。
就在侍女琢磨不透欲开口时,裴岑辞突然幽幽喟叹,“四年了啊……”
距离当年天罚雷阵四年了。
当时裴岑辞在没有结界、没有护阵的情况下,生生挨下了这三千雷阵。
此后一直昏迷中。
前阵子好不容易苏醒,但整个人却处在极度惊恐癫狂的状态,几位长老无奈将他击晕,又用法阵丹药调养了好些天。
这次醒来就正常许多。
但也正常得太过冷静了些。
他再不多开口打听一句沈师妹了。
明明四年前……
侍女惴惴不安。
裴岑辞又简单问了问这四年清徽宗里发生的大事,听完后陷入沉思,手指轻叩玉桌,缓缓道,“谷雨,带我去见师尊。”
谷雨松了口气,“真人,你这边身子尚未恢复,还需调养一阵。玄微真君嘱咐了,真人可等调养好身子再去拜谒。”
“不是去拜谒,”裴岑辞闭了闭眼,语气间不容置喙,“……是作为弟子,去师尊那领罚。”
* *
这些时日,村民们热心帮寻意修缮了破茅屋,将小药馆风风火火开了起来。
既是药馆,寻意索性就看诊不收诊金,仅收个药费。
但她看诊准、用药神,村民们一有个头痛脑热、小病伤痛就都爱往她这里跑。
于是她这神医的名号愈传愈远,不出数日,不仅这红柿村,就连方圆十里的村民都求药而来。
寻意也知道这些村民大多手头不宽裕,便改了规矩,象征收个一文诊费,免费抓药熬药。
村民们哪好意思白拿,就偷偷给她塞吃食、物件,将她的小药馆填得严严实实,活活像个杂货铺。
这天碰巧普通跌打药的川芎不够了,寻意进山去采集,但由于清徽宗加强了戒备,她不敢往深山去,只在外沿找寻,可就这样,居然让她在悬崖壁附近发现了紫魁花!
这紫魁花可全身都是宝贝,两年开一次花,三年结一次果,紫色花瓣形似灵猴,花瓣能入药提纯祛邪,果实可制丹增进修为,是修真界较珍贵的天材地宝。
当然,也是有低阶妖兽守着的。
比方一只风灵猴就在附近晃悠。
伤势尚未恢复的寻意可不想硬碰硬,捏手掐了个隐身咒,轻手蹑脚于陡峭崖壁将它连土挖出,打算移栽到药馆后院养着。
还算顺利,她又摘了些普通草药,赶在天黑前回了药馆。
不曾想,药馆门口却多了几个修仙弟子。
寻意扭头就想溜,却见救的男孩笑嘻嘻叫喊自己,“神医娘娘!”
寻意:……
“神医娘娘”只得悠悠转过身,眼观鼻鼻观心走近打了个招呼。
“这位姐姐就是我跟你们说的神医娘娘啦!”阿伏眉飞色舞介绍着,“我中蛇毒就是她救的……”
姐姐?神医娘娘?
修仙弟子面面相觑,转而执剑行礼,“姑娘多有叨扰,我们师兄弟乃太衍清徽宗弟子,想打听下,近日是否有可疑之人出现?”
寻意眨眨眼,含糊不清道,“前几日我采药时候好像看到个黑影闪过,朝北面去了。”
修仙弟子对视一眼,抱拳感谢,“多谢姑娘。”
两人转身离去。
咦,居然没感应到自己是魔修?
寻意突然心情有点复杂。
灵力竟低微到如此程度?
可还没等她沮丧多久,就听到那修仙弟子发出轻微“咦”声。
寻意猛一激灵。
果不其然,下一刻长剑就架在自己脖间,那修士呵斥,“说!你何故药篓里有中品灵草紫魁花?莫不是魔教之人?”
阿伏呆住。
寻意脑子闪过万千思绪,反应极快开口,“修士饶命!我因曾受过一位丹修真人点拨,略知聚气之法,而此物也是在该真人所赠的医书古籍里读过,不想采药竟遇上了,便顺手采回来的。”
两位修士对视一眼,将信将疑道,“丹修真人可有名号?医书古籍又是何名?”
寻意早有准备,脱口而出,“我只知她道号蕴秀,所赠医书是《金石草木志》。”
两人大惊,忙收了剑,拱手致歉,“竟是咱们清徽宗衍灵峰的蕴秀真君。这位道友,刚才多有得罪。”
阿伏雀跃,“太好了,神医娘娘不是坏人!”
寻意学他们文绉绉一拱手,“小事,不妨。这紫魁花若是两位道友需要,尽管拿去罢。”
两位修士涨红了脸,忙摆摆手,“不不,道友有所不知,这紫魁花乃炼制丹药“玉露丹”的三味主药之一,珍贵难寻。我们虽需此灵草,但作为清徽宗弟子,万万不可白拿灵草。”
其中一名弟子从腰间掏出几颗品相极好的灵石,“道友,我们拿灵石换……”
上等灵石!
寻意眼睛都直了。
但她还是很矜持地婉拒了,“这紫魁花与两位道友有缘,我不过做个顺手人情罢了。再者我区区散修医者,岂敢收两位修士灵石。”
那弟子挠挠头,无助看向师兄。
“道友好气度。”那师兄拱手,“既然道友不需灵石,想必这丹药还是需要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瓷瓶递给寻意,“这里有几颗我宗的灵丹大化丹,若普通修士服用能增进修为。我想着,若是道友采药不小心受了伤,亦可用来疗伤。”
大化丹?
清徽宗的大化丹她确有耳闻。
独门丹药,价值不菲。
虽然紫魁花价值更高,但就目前而言,这大化丹对她疗伤来的更直接。
她爽快接过,“那就多谢两位道友了。”
恰夕阳镀霞,微风轻拂,寻意青丝飞舞,眸眼流彩,令两人不禁悄然红了耳朵。
师弟害羞摸摸后脑勺,“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寻意张口就来,“哦,我叫清澜,这便是我的药馆。”
两人齐齐抬头,果然见药铺门口歪歪斜斜写着“清澜药馆”四个字。
“神医娘娘,我的药熬好了吗?”
阿伏扯扯寻意衣袖,掏出张烧饼,“这是我娘让我带的,再不吃就凉了。”
忙活整天的寻意早已饥肠辘辘,赶紧道,“两位道友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去给这孩子熬药去了。”
见寻意要离开,师弟急切开口,“清澜道友,若是再寻到什么天材地宝,能留给我们吗?”
寻意大为震惊,“……你们宗门是有什么收集任务要完成吗?”
那师兄赶紧龇牙给了师弟一肘子,笑着说,“清澜道友,实不相瞒,我和师弟初入宗门,人微言轻,想着若能寻些稀罕宝贝,来换得师兄师姐的青睐是最好不过了。”
寻意突然就共情了。
哎,原来跟自己在九幽血煞殿一样的处境啊。
初入宗门,也难怪他们觉察不到自己是魔修。
她放心了。
“没问题。”寻意道,“若再找到稀罕宝贝,第一个给你们留着。”
打发完两名修士,寻意终于有机会好好疗伤。
调息至第二日,她终于将体内淤血逼了出来。然后她一运气,好家伙,居然还落了些修为。
寻意总觉得自己体质有点奇怪,不论她怎么努力修炼,总是卡在凝元期过不去。
有时潜心修练了好久,明明就快突破凝元期了,却不知怎么突然落了一大截。
她也不是没有请教过族里各长老、师哥师姐们,可换来的只有嘲笑。
“资质问题。”师姐喝着酒道,“三年前魔尊捡到你时,你都被魔婴入体奄奄一息了。多亏魔尊给你注入血髓精魄才捡回条命,但也因此伤了灵根。”
寻意抿了抿唇,“那就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无法突破凝元期了,对吗?”
师姐蚕祟是殿里除了梅婆婆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了。
但当师姐望着她的眼睛,笃定告诉她“对”的那瞬间,寻意还是差点落下泪来。
“伤了灵根,基本上和凡人无异了,无论是想修仙、入魔还是化妖,都难如登天。《幽冥诡术》曾记载过能夺他人之灵根为已用,但如何续、有无反噬,也无人得知。”
师姐拍拍她肩膀,“我骗你也没意思。你一没狠厉手段,二没薄凉心肠,还不如换换修行方向。我看你炼丹制药方面有天赋,可以试试,在九幽殿混口饭吃还是没问题的。”
自此,“混口饭吃”就是寻意的生存之道。
她在九幽殿里几乎什么都干过,收集情报、挖掘灵石、助攻魔窟或是炼毒制药。
直到魔尊亲自召见,派了个对她来说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此时的虚澜真人不堪一击,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魔尊手指轻挥,“本尊赐你夜伶刀,任务成则功成名就,任务败则弑魂神灭。”
寻意触摸刀柄,微微凉意传至心底,“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魔尊话音刚落,殿内狂风骤起,黑煞之气萦绕寻意周身,“问得好。”
他漫不经心碾碎手中的夜伶月魄,“你灵根已伤,修行与凡人无异,普通修士难以察觉,此次刺杀任务,你是最好的人选。”
“再来……”魔尊睥睨天下,目空一切,“四年前本尊救你一命,供养你四年,也到了你还债的时候了。”
寻意明白了。
她垂首拱手,却抑制不住微微颤抖,“寻意遵命,定不负魔尊所望。”
“待本尊日后率魔修万千踏平清徽宗,便亲自将那虚澜的灵根给你续上,”魔尊拍着她肩膀,许诺将来,“那可是号称百年来罕见的极品天灵根。”
天灵根?
寻意瞧着自己现在焉吧啦几的半截灵根,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不想要别人的灵根。
她只想要自己的灵根茁壮成长。
鬼使神差的,寻意猛地想起清徽宗弟子给的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