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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要死了

闹钟是凌晨五点四十分响的。

柏轼云从被子里伸出手,精准地拍停了那个聒噪的机械,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三分钟。窗外的天还没亮透,只有灰蒙蒙的微光勾勒出对面楼房的轮廓。

他翻身坐起,校服搭在椅背上,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套上衣服,洗漱,整个过程他没看镜子一眼——反正都是那张半死不活的脸,黑眼圈深得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母亲昨晚又没回家,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父亲?他已经三个月没见过了,可能又去了哪个城市谈他永远谈不成的生意。

冰箱里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两个蔫了的苹果。柏轼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关上了冰箱门。

书包沉得要命,里面塞满了试卷和练习册。他单肩背上,推开门,走进了清晨六点的冷空气里。街灯还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同样早起的高中生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串模糊的笑声。

学校离得不近,要换乘两趟公交。第一趟车上挤满了早起上班的人,柏轼云站在后门旁边,拉着吊环,随着车辆的晃动摇晃。他旁边的女人正对着手机小声抱怨着领导的不是,前座的老人在咳嗽,声音干涩得像要裂开。

他戴上耳机,里面是昨晚下载的英语听力。声音机械地钻进耳朵,但他没在听——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隔绝世界。窗外的景色一帧帧掠过:早点摊升腾的热气,清洁工挥动的扫帚,匆匆赶路的行人。每个人都像在奔赴什么重要的地方,只有他不知道自己去学校是为了什么。

父母从他小学五年级开始就不停地吵架,到现在已经懒得吵了。他们各自在各自的生活里沉浮,偶尔回家,也像是走错了门的陌生人。柏轼云的成绩很好,年级前十,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老师说他聪明,同学说他孤僻,只有他知道,自己只是无所谓——学不学,活不活,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到学校是六点四十五分,离早读还有十五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埋头在书堆里。柏轼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抽出昨晚没做完的物理卷子。

“云哥,数学作业借我对一下?”前桌的男生转过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柏轼云把本子丢过去,没说话。男生讪讪地转回去了。

早读铃响,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柏轼云盯着课本,嘴唇机械地动着,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昨晚做的梦,梦里他在一片空白的地方一直走一直走,没有方向,没有终点。醒来时,他甚至有点遗憾。

上午四节课,他听了两节,睡了一节,还有一节在草稿本上画奇怪的符号。课间的时候,几个男生在讨论新出的游戏,笑声很大。柏轼云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黑眼圈下的眼睑在跳,是长期缺睡的神经在抗议。

午饭他在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吃完。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跑动,跳跃,投篮,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柏轼云看着,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下午的课更煎熬。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电磁感应,板书写满了整个黑板。柏轼云撑着下巴,视线落在窗外。天空是那种淡淡的蓝色,有几片云慢吞吞地飘着。他想,如果从楼顶跳下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个念头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但他从没真的打算实施——不是怕死,只是觉得麻烦,而且可能会砸到人。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柏轼云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晚高峰的公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人群推搡着,几乎脚不沾地。耳机里的音乐早就停了,他懒得去按播放键,就这样在一片嘈杂中沉默着。

回家路上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已经有点脏了,鞋头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他没打算换,还能穿。

绿灯亮起,人潮开始移动。柏轼云跟着往前走,但没看路。他脑子里在想今天老师布置的那道数学题,可能有更简单的解法。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推算,完全没注意到右侧拐弯处冲出来的卡车。

刺目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周围人的尖叫。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撞击,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很安静。

柏轼云最后的意识是:啊,原来被车撞是这样的感觉。

没什么痛苦,就像突然断电了一样。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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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撞前的七小时,柏轼云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发呆。

台灯的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卷面上,把那些数字和符号映得清晰而冷漠。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几乎没剩下什么空间。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地图,是他小学时迷恋地理时贴的,现在边角已经卷起,用透明胶勉强固定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他看了一眼,没回。反正她也不需要回复,这只是一条通知,不是对话。

窗外传来隔壁夫妻的吵架声,女人的声音尖利,男人的声音沉闷,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柏轼云戴上降噪耳机,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

其实那道题他已经解出来了,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三种方法。但他没有把答案填上去,而是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纸篓。纸篓已经满了,里面全是他这几天揉掉的草稿。

他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常去的论坛,在匿名区发帖:“如果你明天就会死,今天会做什么?”

回帖很快涌进来。

“当然是向暗恋的人表白啊!”

“把存款全花光!”

“陪父母吃顿饭吧,虽然平时总吵架。”

“什么都不做,等死。”

柏轼云盯着最后那条回复看了几秒,点了赞。然后他退出论坛,打开相册。里面没什么照片,除了一些随手拍的天空、云、奇怪的影子,就是几张小学时和父母的合照。那时候他们还会一起笑,母亲的眼睛还没这么多皱纹,父亲的背还挺得笔直。

他记得小学三年级的一次家长会。母亲和父亲都来了,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他考了第一名。父亲揉了揉他的头,说“我儿子真棒”,母亲在一边笑。那是他记忆中他们最后一次同时出现在学校里。

后来,父亲的公司出了问题,开始频繁出差,回来时总是满身酒气,脾气暴躁。母亲从公司文员升到了中层,工作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他们开始吵架,起初是背着柏轼云,后来就不避讳了。摔东西,互相指责,然后冷战,周而复始。

初一的那个冬天,柏轼云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父亲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见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母亲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柏轼云站在玄关,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默默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从那以后,父亲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母亲开始喝酒,起初只是晚上喝一点,后来发展到休息日白天也喝。柏轼云学会了自己煮泡面,自己洗衣服,自己开家长会——反正老师问起,他就说父母工作忙。

他不恨他们,真的。有时候他甚至理解,两个已经不相爱的人被绑在一起,大概比死还难受。他只是觉得,既然这样,为什么当初要结婚,为什么要生下他?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很多其他问题一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班级群。班长在通知下周的模拟考时间,一群人回复“收到”,刷了满屏。柏轼云看了一眼,没回。他退出微信,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在唱:“Is a dream a lie if it don't come true, or is it something worse...”

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不唱了,继续写作业。

写到十一点,母亲回来了。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开冰箱、倒酒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母亲不会来敲他的门,于是继续写。

十二点,他合上练习册。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但他不困,精神异常清醒,身体却疲惫不堪。这种矛盾的感觉他早就习惯了,就像习惯了黑眼圈,习惯了咖啡因,习惯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他小学时就在那里,这些年好像变长了一点。他想象着如果裂缝继续扩大,整个天花板塌下来会怎样。应该会死吧,被水泥块砸中头部。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怕死,真的。有时候他甚至期待某种意外的终结,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期待归期待,他也不会主动去寻死——那太刻意了,而且可能会给别人添麻烦。老师会自责,同学会假装悲伤,母亲……母亲可能会哭吧,也许会后悔,但过一段时间,大概就会继续她的生活。

大家都这样,活着,然后死掉,没什么特别的。

他闭上眼睛,尝试入睡。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奇怪的念头:如果宇宙是无限的,那死亡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无限?如果时间不存在,那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如果他现在立刻消失,这个世界会因此改变什么吗?

不会,他得出结论。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连涟漪都不会有。

最后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眠很浅,做了很多碎片化的梦。梦见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里行走,梦见考试时笔没水了,梦见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它在某个雨天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闹钟响起时,他像往常一样,精准地按掉它,然后在黑暗中睁眼三分钟。

然后起床,洗漱,出门。

然后被车撞。

然后,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柏轼云想的是:啊,那道解析几何题,其实还有第四种解法。

可惜没机会写出来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