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药炉上的瓦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一股浓烈的药味从崔缙房里漫出来,比昨日又重了几分,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韦俭在门前站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最终还是转身往前院走。
崔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了,由平儿扶着,正站在卧房门口。他今日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从纸页上剪下来的人形,风一吹就要散。可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韦俭的背影,开口唤了一声。
“景宣。”
韦俭回过头,见崔缙站在门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大步走回来,语气不容置疑:“崔兄出来做什么?快回去躺着。”
崔缙咳了两声,没动。“我送你。”
“不必。”韦俭的语气更硬了,上下打量了崔缙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霸道,“崔兄这副模样,送什么送?好好将养身子,比什么都强。大夫说了要静养,你倒好,一大早站在风口里,是嫌这病好得太快了?”
崔缙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有些发愣。倒不是被骂愣了,而是韦俭这副操着长辈口吻训人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训起二十五岁的人来,倒像是年长了许多似的。
“当真无事?”崔缙轻声问了一句,目光落在韦俭眼下那两团乌青上。那乌青很重,重得像是在脸上烙了印,遮都遮不住。
韦俭点头肯定,不愿多言。
崔缙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靠到门框上,微微喘了口气,道:“那便不送了。景宣多加小心。”
韦俭这才拱了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
崔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穿过前院、消失在府门外,才由平儿搀着慢慢回到榻上。
躺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胸腔里那口气又短了几分。
朦胧不知过了多久,崔缙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来回摆荡,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人,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
外头似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真切。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帐顶那床旧青纱,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雾。
“阿郎。”平儿的声音凑近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广平王府常侍前来,韩管家已经将人安置在正厅了。”
眼前的朦胧凝聚成物,由平儿扶着做起在身后塞了个软垫,动作不大,崔缙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直言相告,我如今实在不便,还请使者移步。”
平儿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崔府的下人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人引了过来,正寝堂中香烟未断,与起居处以一翠竹屏风相隔。
常侍是王府的老人,穿着得体,面容温和,整冠立在屏风外,声高但气和地传话,“崔郎君安好?”
榻上的人闻声微微侧首,气息尚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些,“有劳尊驾远道而来。”
常侍微微欠身,不紧不慢地道,“殿下感念郎君所赠法帖,本欲邀郎君入府面谢,得知郎君染恙在身,心下挂念。特命小人送来临摹书帖与些许药材,聊表心意。殿下嘱郎君安心休养,切勿劳神,待康复之后,再从容赴府相见便可。”
崔缙听着,胸口那口气缓缓地舒了出来,心中多日强压难疏的郁结,解开了半分。
“殿下厚赐与挂怀,崔某愧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片刻后,声音从青纱帘后传出来,比方才多了几分沉稳,“烦请代为回禀殿下,定不负关切。”
崔缙停了停,喘了口气,“不瞒常侍,崔某家中尚藏有一卷欧阳询遗墨。好物当遇知音,唯有交于识宝之人,方能不负笔墨本心。”
崔缙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坚定,“若殿下不弃,待崔某病愈,愿亲携此卷赴府,与殿下共赏。”
常侍静静地听着,面上神色不变,双眼睛微微动,常侍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又恭敬了几分,“崔郎君诚心如此,小人自当悉数回禀殿下。殿下爱才惜才,郎君且安心养病,万勿多虑。”
常侍又行了一礼,将临摹书帖和御制药材交给一旁的韩禄,“劳烦管家转交郎君了。”
“常侍劳累,到前厅喝口清茶再走吧。”韩禄接过诸物,侧身示意,染玉携人离去。
“平儿。”待常侍身隐,韩禄挺立身形小声催促,“快去熬药,给阿郎喂下。”韩禄提着物件同平儿一同疾行,蓦地脚步一顿,回过头嘱咐,“万万记得要亲眼瞧着阿郎喝下,莫要再…”
“莫要再如何?”韦俭大踏步从院门入内,韩禄同平儿对视一眼,韦俭皱眉,“崔兄今早未用汤药吗?”
平儿小心翼翼地瞟了房门一眼,压低声音,“阿郎已经多日未曾好好用药了,珠珠也是个耳根子软的,阿郎说药苦,只喝一半,珠珠就真由着阿郎,我同韩管家发现的时候,阿郎塌侧那盆石菖蒲都黄了叶了。”
“胡闹。”韦俭低声呵斥,“怪不得这些日子崔兄身子愈发亏空,原来是这个原因。”
韩禄提着药材摇头叹气,“没法子,阿郎素来喜欢叫珠珠再身侧服侍用药,我同平儿也是昨日才发觉。”
韦俭语气弱了三分,“去熬吧,今日我盯着他,谅他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做什么动作。”
“欸。”韩禄那模样真像是久旱逢甘霖,“有韦里行这句话,奴们也就放心了,汤药过会儿便端来!”
韦俭微微展眉,“我去瞧瞧他。”
韩禄同平儿不再多做耽搁,韦俭敲门作问,“崔兄可还安好?”
里头的声音不大,但也能叫韦俭听到个回音,“景宣啊,那便进来吧。”
崔缙还保持着方才会见王府常侍时的模样,背靠软垫,坐的端正。宽大的里衣套在身外,哪里像是人坐在那,倒像是个空架子。
韦俭快步上前阖门隔风,屋内的药气苦涩,久久积攒不散。
“前几日记挂崔兄安危,不曾来得及注意崔兄榻侧这盆石菖蒲。”
崔缙神情一怔,倒没什么意外的情绪,尤其是自己也瞧见了那盆半死不活的盆景,非但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反而还颇有些羞愧的笑出了声。
“叫景宣看笑话了。”崔缙在身侧空位拍了拍。韦俭靠近落座,瞧着那盆石菖蒲叹沉下口恼火气,“崔兄这药喝法,也不知是为了谁,口口声声说要替幼娴寻真想讨公道,就是如此讨的。”
“不过是…”崔缙话尚未落,韦俭紧随逼问,“崔兄最好是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