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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今日无别,亦无隐瞒

崔缙又何尝不知,崔府上下二十七口生计皆系于自身一人,若当真追随幼娴而去,崔府无后,这二十七口又当何去何从?

可眼前的幼娴如此灵动鲜活,又叫崔缙如何舍得割弃。

幼娴落笔侧身,朝着崔缙微微一笑,崔缙被这笑摄住,等幼娴轻拽了拽衣袖,才恍然回神,点头瞧向那几字。

澄心清神。

崔缙眼角干涩,未来得及背身掩饰,两滴苦泪便要夺眶而出,幼娴立刻递了绢帕,崔缙接过侧头抹去,声音沙哑,“无碍,不过是近日夜读眼酸。”

幼娴仰头望着,一如幼时,一如从前,一双眼眸清澈明亮,在这张同崔缙七八分相像的面庞上,装着探究,装着担忧。

这眼神太过催泪,崔缙忍不住轻训,“转过身去,给为兄留些面子。”

幼娴竟也听话,听了吩咐当真转过身去,背对崔缙,容崔缙整理。

“你何时这般听话了?”崔缙泪还未干便因这动作破涕为笑,擦净抬眼看去,幼娴穿着那身鹅黄春衫,背对自己站得笔直,只是身形隐淡,透过这人,能隐隐约约瞧见她身前原本应当被人身遮挡的笔床。

“你…”旧泪未干,新泪又要涌现,崔缙低声暗骂自己没出息,幼娴转身弯腰仰头对上崔缙双眼,笑着摇了摇头。

眼看着一地泪珠便要滴落,崔缙后撤三步,心脏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从内到外,从上到下蔓延。

“长大了…”崔缙哽咽,眼眶发了酸也不肯闭眼,只想能将这张脸刻在眼里。

幼娴直身站起,十六年零八个月的光阴在崔缙脑中飞速流转。

“襁褓里的小女娘,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崔缙喃喃,如注的泪水模糊了眼眶亦模糊了那强挤出来的笑容,随后双手敛于胸前,缓缓躬身一揖,久不曾直起身来,哽咽沙哑,声泪俱下,

“冥途路远,吾妹…切勿孤行…奈何稍后,待…兄与汝同往…倘有相迫者…”崔缙哽咽,“勿惧,但道此乃为兄之过,愿…来生…你我仍为手足…”

泪珠砸在地上,化作一阵天旋地转,紧随而来的一声比一声急迫刺耳的呼唤,逼退了耳廓最后的嗡鸣。

“文绪!崔文绪!”

是韦俭,是的,当然是韦俭,除了韦俭还有谁会如此不顾礼数地叫喊崔文绪。

“啊…”比崔缙眼皮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崔缙胸前的那口闷气,叫喊声一怔,俄而转为轻唤,“文绪…醒醒,你已经睡了三个时辰了,不能再睡了。”

崔缙费力地换了一口气,肩膀传来些被捏紧的力度,想来应当也是韦俭。

双目费力地挣扎开,韦俭那张惨白的脸极为强势地闯入了崔缙不算清晰的视野,随之而来的还有韦俭那近乎哀求的声线,“醒醒,文绪,你睡了太久了。”

“倦极矣…”崔缙声音微弱,韦俭贴近了耳朵,“暂憩片时…”

“不可。”韦俭斩钉截铁,端来平儿递来的水,轻轻拍了拍崔缙侧脸,“醒醒,起来喝些水。”

崔缙拧眉扭头,被韦俭扳着下巴转正,抄起人靠到自己臂弯处,端水喂到崔缙嘴边,“张嘴,就小半盏,喝完了,就扶你躺下。”

崔缙勉强张嘴,韦俭将水稍稍喂进去一点,稍有些严厉的吩咐,“咽下,再喝一些。”

“咳咳咳…咳咳咳…”

入口的水量算不得多,甚至不过半口,也不知怎的就是呛得崔缙连连咳嗽。

“拿着。”韦俭将水塞给平儿,半捞着崔缙叫崔缙趴在自己手臂上,为崔缙拍背顺气。

这视角正对榻侧小几,油纸鼓鼓囊囊,瞧着极为熟悉。

“景…景宣…”韦俭手劲不大,拍在崔缙身上声音都是空的,不光是韦俭未曾想到,就连崔缙也未曾料到,自己这副身子居然已经枯槁到了如此地步。

“平儿,将药端来。”

韦俭发号施令,平儿立刻取药端来,这屋内本就药气极重,加上这碗方才熬制而成的汤药味道更是浓郁无比。

“唔…”崔缙被这苦气熏得干呕,珠珠端着糕饼匣急成一团。

“文绪…”韦俭如此耐心模样,御史台之人怕是从未见过,手掌顺着崔缙脊背轻抚,“今日事今日毕,待汤药饮尽,便可歇息了,文绪可还有力气?”

崔缙借力坐起,靠回韦俭怀里,微微将头一点,抖着手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阿郎…蜜饯…”珠珠小跑着过来,递上一颗,韦俭并未阻拦,只是检查过无核在内后,便准那蜜饯入崔缙的嘴,急得珠珠满头冒汗。

“可有好些?”韦俭担忧询问,见崔缙含着蜜饯喘着粗气,朝着珠珠勾勾手,珠珠还算机灵,立刻又掏了一颗塞进崔缙嘴里。

“唔…”只是这颗塞得太急,崔缙险些被噎着,韦俭怒目睁向珠珠,伸手兜在崔缙唇前,“吐。”

崔缙轻拍胸口,双目通红,费劲力气才将那块半大不大的杏干儿囫囵吞下,呼吸一进两出的凝着韦俭,欲言难语。

韦俭怒火上涌,反手朝后,轻拍着崔缙脊背顺气愈发的暴躁,训道,“崔兄这般可怜见的瞧我也无用,早就劝你换个机灵谨慎的丫头在房中伺候,崔兄偏是不肯,如今噎着了也不长记性,还要用如此怪罪的眼神来刺我,若换了旁人,今日过后断是不肯再踏入这崔府一步。”

崔缙抚胸轻咳,半趴在韦俭小臂上,给了平儿一个眼色,平儿会意将哭成泪人的珠珠带了出去。

“何时…怪你了?”崔缙着实撑不下去,力气聊胜于无地拍了拍韦俭小臂上,“扶我躺下。”

韦俭沉着脸闷哼一声,搀着扶着护着崔缙躺下歇息,眸子里的戾气未散,却并不骇人,反倒是叫崔缙觉得心暖。

“未怪罪为何偏要在我斥过珠珠后便用这眼神瞧我?”韦俭怨怼,崔缙拖着身子朝里挪了挪。

“崔文绪!”

“没躲…”崔缙无奈弱声辩解,身侧腾出一个人的位子,崔缙歪头瞥了一眼,“给你留的,莫离我太远,言语太累。”

韦俭望着那一条空位,又来回在空位同崔缙之间打量,末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坐到崔缙腰侧,解履就榻。

“嗯?”崔缙愣上一瞬,随即无奈低笑一声,感叹,“罢了…”

韦俭喉结轻滚,规规矩矩的躺在崔缙身侧,严肃的像是条木头。崔缙侧身看过来,只见韦俭目不斜视,瞪着房梁,双眼一眨不眨。

“不是带了透花糍?”崔缙微微打了个哈欠,又有些困意上涌,“趁我醒着,递来一块吧。”

韦俭咽了口唾沫,听了声音,立刻起身去拿,好似是在完成某种天大的任务,方才的火气也跟着一笔勾销,甚至还有些软了语气,嘱咐道,“汤药方才用过,这会儿食用不利药性发挥,浅尝小块即可。”

说着,韦俭三指捏着不过小指一节大小的透花糍中心部分回来,用手接在下面,喂到崔缙嘴边。

崔缙迟迟没有张嘴,韦俭却并未发现任何的不妥,执着的将透花糍半抵在崔缙唇边。

酥软的触感,近在咫尺的三指…

崔缙的视线被三指强夺,微弱但滚烫的呼吸洒在韦俭指节上,这人却纹丝不动,固执地盯着崔缙双唇,“不是要吃吗,张嘴。”

崔缙抬眼望过韦俭的双目,微微张口,韦俭手掌横贴在崔缙脸侧,崔缙侧眼掠过将透花糍咽下。

韦俭撤手坐在榻首收拾残余,油纸包裹剩余,崔缙视线落在韦俭背后,劲瘦削挺,望不穿望不透。

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韦俭突然冷哼一声,“剩下还未动过的稍后会给珠珠送去,崔兄不必盯着韦某一举一动。”

“你总同珠珠置什么气?”崔缙这话没什么力度也没什么情绪,可落得韦俭耳中,就带了些责备质问之意。

“崔兄所言甚是,珠珠是家养的丫头,自是同韦某这个外来人不同,便是你崔文绪命悬一线之际,也要靠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机缘巧合方能叫韦某得以相见。”

“景宣。”崔缙拧眉伸手去触,韦俭就同木雕一样,端坐榻首纹丝不动,只留给崔缙一个貌似冷冰冰的脊背挺的笔直。

崔缙轻叹一声,收回手臂在锁骨中间凹陷处揉了两揉,“咳…咳咳咳…” 喘咳声接连不断,从最初的干咳变得嘶哑似要开裂。

“文绪!”韦俭惊呼回身,只见崔缙俨然已经咳得不省人事,浑身颤抖,韦俭手足无措,连忙抄了崔缙半身到怀里抚背顺气,“来人!快将侍医叫来!”

“不…”崔缙稍缓但依旧咳嗽不止,捂着胸口低喘,“不用…”韦俭胳膊撑着崔缙身子借力与他,见着这副虚弱毫无血色的模样忍不住训道,“如此逞强,侍医养在家中又有何用!”

韦俭半搂着崔缙继续朝外高声怒斥,“快些将侍医唤来,主子在家病成这样,侍医怎敢如此怠慢!”

“不必…”崔缙虚喘着趴在韦俭小臂上,半身的重量全靠韦俭托着,“放才是…是我刻意揉了天突穴才如此…”

韦俭托着崔缙的小臂倏地收紧,“你?”原本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化为被愚弄的愤懑,可又在险些抽离胳膊致使崔缙跌落时那一刹换作了一阵自嘲。

“崔修撰可真不愧是士族典范。”韦俭托着崔缙的胳膊往上提了提,将崔缙撑得端正少许,“识人心…懂人性…”韦俭低笑自讽,“难怪数月前崔修撰问韦某有何所求,原来是…”

“够了。”崔缙按着着韦俭小臂撑起身来,捂住韦俭的嘴,避免韦俭再继续说出什么胡思乱想的怨怼之言,“不过是想博景宣同情…怎的到了景宣嘴里,便能牵扯出数月前的前尘往事…”

崔缙轻咳两声支在床榻上的手臂微微打颤,“扶着我些,莫要再胡言乱语。”

韦俭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崔缙轻啧一声,靠到榻首围栏处,侧首看着身侧这人恼火憋气,在韦俭额前屈指敲了一记,“炮仗一样。”

“崔文绪,你的君子礼仪学哪儿去了!”韦俭也因着这一下彻底红了脸,瞪着崔缙怒斥追责,“轻浮失礼,怀私相蔽,崔文绪你自诩正人君子文人风骨,便是如此德行相悖不成体统的吗?”

韦俭气愤不已,甩袖起身拱手,“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崔修撰既将韦某视为贪图名利无视礼法之辈,那韦某也与崔修撰无话可说,今日一别…”

“今日无别。”眼看韦俭这火气愈演愈烈,崔缙终于是轻咳开了口,气力虚浮但态度坚决不容置疑,“景宣今日有何不满不如一并宣泄出来,崔某定当洗耳恭听。”

“好啊,好啊!”韦俭气极反笑,在房内来来回回踱步了几圈才强压着火气质问,“昨日崔修撰命悬一线,究竟是天道无常还是**所为,崔修撰心里自是一清二楚!府外的马车轮底褐泥,崔修撰如何作解?”

“京郊别院而归,自是沾染褐泥。”崔缙面不改色,直言不讳,对上韦俭那染了猩红的怒目,“景宣若想知晓,只要开口探问,这府上无一人会隐瞒景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