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的魂灵像是无助的观众,烂戏开场之后,被票价锁在座位上,连喊停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会又要给我告白吧?”
“节哀,你不都习惯了吗?秦让的爱来得比月经准时多了。”
“这次他有几个帮凶?”
“算上我的话,俩。不过,我可不是主谋。”
李想的魂灵听见她们说。
半睁着死鱼一样的眼,李想的魂灵看懂了秦让的唇语,却舍不得让身边的李想动弹半寸。
“出来。”秦让说。
下一秒,手机铃声开始震动。
指尖滑向接听键,听筒里的声音哀哀切切的,没等秦让再撒娇耍赖,李想就挂断了电话。
卸妆巾上一片粉粉黄黄,颜色旖旎却不比李想的脸色热闹。她拈着尚且干净的一角,蹭着残留在眼尾的闪粉,顺带把视线遮得七七八八。
“他到底为什么爱我?”
李想的魂灵与身旁的人同时发问。
李想身高腿长,肩宽腰窄,可偏偏这脸上除了冥顽不化的婴儿肥之外,眉梢眼角,无半点风情可言。
她这张脸挑不出什么错处,却又实在令人过目即忘。
丑而自知,是种美德。
但当人在半大不大的年纪,又确实是个半丑不丑的小孩,是决不肯同命运罢休的。
少年时,李想照镜子,喜怒忧惧尚且会随着光线和角度不停变化。
成年之后,打开化妆包,她就变成了只皮球,妄想变成了一股气,胀在心里。昂贵的瓶瓶罐罐像长出了无数透明的手掌,将她抛来抛去。
只是每每放下化妆刷,对镜细看,李想都不得不感叹:好一个费尽心思的丑人。
若论脸蛋,她是一截天然的朽木。朽木难雕,而李想又实在眼拙手笨。
如今,脸皮上或浓或淡的颜色掩盖不住衰老的前兆。眼周嘴角的纹路是生在皮肤里的,带刺的年轮,李想与它们共生着,对峙着,却又无可奈何。
秦让怎么会懂呢?
尚在襁褓时,他的写真就被挂在照相馆的橱窗里,俯瞰市中心成溜儿的汽车尾气。
街口崩栗子的大爷会送他刚出锅的米花,楼下摊煎饼果子的阿姨愿意给他多放半个脆片,全校的小姑娘都能想办法把花花绿绿的情书塞进他的桌斗。
打从秦让出生那天起,他姥姥听得最多的就是“你家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啊”,她老人家自然是眼里带笑,嘴里含蜜,也把自家宝贝从头到脚,从鼻子到眼睛,夸了个遍。
可惜人间无定数。
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秦让还不到四岁,从他姥姥嘴里出来的话就变成了“你那眼睛,那鼻子真是跟你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副薄情寡信的样子。”
对了,李想小时候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这孩子学习真好,可真懂事儿啊”,以及“这孩子长得可真高啊”。
后来,她长大了,于是人们都说“这孩子真是,从小就这么懂事儿啊”和“这孩子可别再长个儿了,再高,可就不好嫁出去了”。
隔着层透明玻璃,李想和秦让沉默着,只有视线来来回回,不停拉扯。
“秦让给你告白几年了?我算算,五年?还是六年?”陶可心掰指头,“要不你就给他次机会,说真的,我玩儿游戏都坚持不了这么久。”
李想没接腔,李想的魂灵倒是坐不住了。
“爱怎么了?爱很了不起吗?爱不是理由,为什么爱才需要理由。”
李想的魂灵凿凿振声,无人应答间又觉得自己挺没劲的。
生而为人,都是俗人,李想的魂灵觉得自己就算死了也是俗鬼,还在不能免俗地揣摩真心。
为什么会相爱呢?钱权名利色,总得有个理由吧。
可惜凡人如她,纵然被丢进人海里也激不出一丝浪花。生活像是一只隐在泥沼里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所有臆想与未知。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李想的魂灵是难过的。但她分不太清究竟是因为自己至死都不相信真爱,还是因为这辈子钱权名利色,一样儿都没有。
真背兴啊,绝对是后一个。
李想的魂灵啧啧托腮,顺着旁边那人的视线望向窗外。
秦让站在阳光下,衬衫洇透了,贴在背上,额前碎发打成了缕,汗水杀得一直挤眼睛。
“他怎么不找个阴凉地儿呆着?”李想问。
“就等着你心疼他呢呗。”李想的魂灵撇嘴。
老陶端着个六寸加高的奶油蛋糕从后厨走出来,蛋糕顶上围着一圈粉色的奶油花,正中有红果酱写的“生日快乐”,果酱旁边还堆着一只奶油做的卡通小羊。
老陶一边打包,一边问,“小让在外面干嘛呢?怎么不进来凉快会儿?”
椅子腿摩擦地板,又刮出一声刺响,李想站起来。桌上的卸妆巾像蜕下的壳,被李想三两下拂进垃圾桶,“我们马上就走。”
“拿上。”
包装袋还开着口,就被塞进了李想手里,老陶又往里面塞了几个冰袋,封好,才罢休。
“我没订蛋糕。”
李想看向陶可心,陶可心举起手,格在胸前,“不是我,我知道,你不过生日的嘛。”
“是今天吧?”老陶问得没头没尾。
李想愣了片刻才近乎呓语般答道,“是今天。”
再找不到理由推辞,李想拎着蛋糕,深吸口气,推门,快步走出去,走进哄然袭来的热浪里。
是谁,究竟是谁杀了她?
李想的魂灵还留在座位上,她面对着落地窗却埋头将嫌疑人名单翻得哗哗作响。
天呐,做点什么吧,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水泥地面亮晃晃的,热气浮在上面,翻滚着扭动。秦让背着手,快步迎过来,如踏水而行。
李想低头踩进树荫里,也不看他,引着他离蛋糕坊远了些,又远了些,才肯站定。
一转身,秦让竟贴得极近,呼吸相闻间,李想下意识倒退了一步,抬起头,她看见他满脸透着红晕,鬓角被太阳晒得汗津津的。
“你,是不是中暑了?”
秦让身子晃了晃,手沿着她的胳膊向下滑,像是抓不住,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李想眼神四处乱投,简直要喊人来救命。
“我一直都很清醒。”
秦让刻意把嗓音压得极低,声音喑哑的像把刷子,挠得李想手臂上泛出一层鸡皮疙瘩。
李想的魂灵捂着眼睛,还是禁不住抬头,一眼就从指缝间瞄到了秦让身后那个大红色的塑料桶,和密密匝匝,满桶的粉玫瑰。
丢人啊,丢死人了啊。李想的魂灵赶紧又低下头。
秦让的手正从李想的手腕滑过,直到和她十指交握,空闲的那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丝绒小盒子,翻开,他说,“李想,嫁给我吧。”
“你是不是昏了头了?”
“是有点晕。”
她的手被秦让拽过去,脸贴近,蹭了蹭。
秦让的体温似乎烫着了她。李想甩着手腕,要挣脱他的束缚。手紧握着,像海上的浮漂,在两人之间晃悠来去。沉默的角力中,只有指节被拽得嘎巴嘎巴乱响。
斜着身子,李想以身作锚,还在闷着头使劲,却猛然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答应他,答应他。”
低语萦绕周身,许梦双一手端着单反,一手向两人抛洒着玫瑰花瓣。
大约是为了维持画面稳定,她没什么准头,一团团花瓣满头满脸地打向李想,击中目标后又四散开来,留下一地香气的狼藉。
“梦双,你又撺掇他胡闹。”
“想姐,你们先求着,啊,就当我不存在,我拍几段素材,顺便完成一下小学期作业。”
镜头怼着十几克拉的钻戒,前后左右摇晃。
“为什么求婚?”
李想认命般卸了力气,一下子被秦让扯得更近。
“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
“稍微对我公平点儿,一点儿就行,说点儿我能改的,行吗?”
秦让放下手,摁了下腰,又抬起手,把半敞着的盒子举得更高了些。
“那你为什么爱我?”
秦让仰着脸,眼神在李想脸上滑了一下才笑着说,“因为我发现,即使你把脸画成那样,我还是觉得你很好看。”
“哪样?”李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优点全掩盖,缺点全突出?”秦让一边说,一边打量李想的脸色。
许梦双提脚踢了秦让一下,他才改口,“哦,没缺点,我说错了,你没有缺点。”
音乐声在李想和秦让身边幽幽地绕,已有路人停下,围着看,还有人举起了手机。
“你起来吧,我不同意。好多人看着,别闹了。”
见她快恼了,秦让立时站起来,把她护到身后。视线交织成网,李想低头躲避着,却仍被困在正中。
“散了散了,没见过求婚失败的呀。”
粉红的花瓣泼泼洒洒,浇了一地,秦让的喊声随着几片花瓣飞向人群散去的深处。
秦让转过身子来,低头问她,“这次呢,是什么理由?天气不好,心情不对,还是我的香水不合你的品味?”
李想看着他膝盖处灰白的印子,说:“哪有人求婚双膝跪地?”
“不好意思,第一次没什么经验,我下次注意。”
音乐声如烟气,还在两人中间盈盈绕绕。
“那桶花怎么回事儿?”李想实在难以忽视那个膝盖一样高的大红桶。
“昨天找花店订的。我备注了‘要九十九朵玫瑰花,单独包好一点,明早过来拿’。谁知道是这样?”
嘉临这片热土并不盛产浪漫的基因,所以就有了这九十九支,新鲜的,精美的,单支包装的粉玫瑰。花店老板一看就是个热心肠,怕秦让这个大客户拿着不顺手,还送了个红艳艳的水桶作配。
“人老板估计以为你是二道贩子呢。”
“我贩卖浪漫,行吗?你买账吗?”
音乐声还没停。
李想偏着脑袋,仔细听了会儿,问他,“秦让,你手机响了?”
许梦双也听见了,她合上镜头盖,鼓着眼睛把秦让拽到了一边。
“秦让,虽然这是你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告白失败,但是往好处想,这只是你第一次求婚失败呀。而且,我说了多少次了,现在的女生喜欢的是那种,举手投足像是自带背景音乐的男生。帅哥,他是一种感觉,你懂吗?不是像你这种自带音响的神经病。”
秦让垂下眼,委委屈屈地撩起衬衫下摆,取下挂在腰带上的蓝牙小音箱,关了机。
“不带音响,哪来的音乐?”秦让小声反驳着,却任由小音箱坠到裤袋最深处。
“靠脑补啊,大哥,到底哪个遛弯儿大爷给的你灵感?”
白眼恨不得将他掀倒在地,吐沫星子还飞在半空,许梦双整个人乍地绷得很紧。她手指倏地举起来,颤巍巍,指向街对面。
老姜左手提着鸟笼,右手挎着个呲呲啦啦作响的收音机,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李想,几点了,别误了正事儿。”老姜喊道。
这一声喊也将李想的魂灵从无尽羞赧中叫醒了。她走出蛋糕店,听见另一个她吸气,低呼,紧接着脚步声乱蓬蓬地响起来。
李想抱着蛋糕盒子,向反方向一路小跑。阔腿裤被风吹着,如黑色的翅膀在蓝天下不停扑打。
秦让望着人影远了,有些失神,但终于忍不住,他还是追上去问:“去哪儿?”
“监狱。”
喘息声断续,如囚鸟扑棱着翅膀,入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一桶玫瑰